第357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下)(2/5)(2/2)
阿列克谢突觉自己站在一面驳杂的镜子前,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曾倾注给对方的情感,而现在,它们被返还了回来,面前的少年让人感到别扭和陌生,甚至是惊惧。
寒山无崎太清楚这件事了——阿列克谢不会不管自己的,倘若自己未来凑不够需要缴纳的税款,对方绝对会替自己补上的,自己有着退路,有着任性的权力。
寒山无崎会把这些事讲给阿列克谢听,阿列克谢却让他换个顺序想:“如果你先看坏事,再看他们的善举,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了。”
他当过清洁工、鬼屋演员,学了修车、木工,每一个全新的兼职就像是一种全新的角度,帮助他拼凑着世界。
阿列克谢疲惫地闭上眼睛,一声沉重的叹气后,他继续道:“我有点后悔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有这些体验。”
“后悔什么?是没有在最开始阻止我?还是觉得不该希望我成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自然定理被打破,就像是第一次察觉到父亲的割裂、第一次意识到他人言行的不一致,原来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原来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边赞同着某事,一边又违背着它,将普遍的不合格合理化。
沉默蔓延。
时间变得很多,他可以耐心地寻找规律,以及最重要的——学习。对了,他还能和阿列克谢相处很久,从这些方面来看,轮回也不纯是坏事。
寒山无崎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服务业,但他最常做的工作类型就是服务业,他得和人打交道。他更偏好餐饮服务业,因为有些雇主会管饭。
完美重现过往的行为是不可能的,既然变量无法控制,那就别去刻意地维持不变了。
“而且,我还没为此痛苦到不能坚持呢。有很多人都比我过得更艰难、更痛苦,但他们或许都感受不到生活的痛苦、荒诞和无意义……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真实的想法,他们是真正的乐观还是逃避,他们想要改变还是不变,是我将情感投射了出去还是他们将情感分给了我?”
“你被触动了,但你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是说我现在和你那时一样麻木吗?那么在眼泪流下后,你有感觉到共鸣吗?”
寒山无崎还记得一个会利用闲暇时间看漫画的同事,他见到自己在观察他,和自己聊了许久后便把漫画借给了自己,某个深夜,自己结束了便利店的工作回家时,却看到喝醉酒的他在巷子里小便,而旁边明确写着禁止这样做的牌子。
最单调乏味的工作地点是流水线,他和数人挤成一排,被工作服包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重复着将配菜或米饭装进便当盒的动作。
……
他坐在初三的教室里,手臂被桌角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午饭时,众人离开工厂,脱掉无尘服,围在桌边吃饭,表情便不再像在流水线前一样木愣,有人会唠些家常,有人仍保持沉默。
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呢?
电流的嗡鸣缓慢地远去,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
“为什么?”他问。
有个打工的前辈经常教育自己,也会在客人为难自己时帮忙打圆场,然而同时,她也会将客人不小心落下的钱直接装进她自己的口袋里。
他所信任的事物是不完善的,每个人的思想和标准是不同的,他得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反复质疑、摧毁与重建。
“我过去有段时间读书一直没滋没味的。”
“嗡—嗡——”
“……”
后来他听说了要裁员,先行辞了职,但估计自己的辞职也影响不了其他人被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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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谢仍旧不接话:“兼职,你还是别做了吧?”
“……”
寒山无崎前倾身子,手臂搭在了桌上,话语里带着思索与求解之意,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复往日一般锋利,他面容柔和,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洞悉一切后的谅解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钱。”
阿列克谢说:“看到感人的桥段时,心里总是没有波动,好像只是在读一串字符,但眼泪却掉了出来。”
但阿列克谢从来都不会主动挑明,寒山无崎也会选择性地无视掉这条退路,他把自己置身到紧迫之中,精神才能够源源不断地被压榨出动力来。
寒山无崎发现自己仍执着于一些完美和纯粹的事物,不然他就不会在时间的循环里再度生出失望。
然而这份荒谬带来的冲击感却并不强烈,它反倒令寒山无崎感到了一份微妙的实在,如同流水渗入岩壁缝隙,无形之物有了形状。
“像你一样痛苦吗?”寒山无崎直白地回望,“你以前不会这样说的。”
“哦,像发现脾气暴躁的人喜欢猫狗、杀人犯会爱护花草,形成了反差感后就觉得对方人还挺不错的一样,”寒山无崎语气平淡,“但这是一种不客观的观察方式,现在我想讨论人的多面性,还有我为什么会对他们产生这种感觉,观念的影响之类的。”
“仍旧很浅。”
他像是在参与一场西西弗的戏剧,从一个蠢笨迟钝的演员变得更加专业,两手用力,推动的不再是一块纸糊的巨石。
他的身体变作一台机械,但思绪却能够不受干扰地放飞,思考有时成了一件过量的事,甚至会让他感到负担。
大部分客人都是正常人,但也有些不讲道理、斤斤计较的家伙。他因敬语和表情的问题被投诉过好几次,可他确实不想对发酒疯的人毕恭毕敬。
“我有钱。”
节日的时候,有一位身材微胖、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还塞了一颗糖给他。
寒山无崎开始尝试其他的兼职,造假的技术也日益高超。他通常会在报纸的夹缝里寻找感兴趣的事,然后跑过去面试,只要他想,他就能混进去。
寒山无崎微眯起眼睛,眼角因强光的刺激分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阿列克谢凝望着他,忧虑而郑重:“我认为你已经能够很好地理解柳吉、理解他人了,但你没必要去追求更深的同感,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不然你会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