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沿着雪和水(2/2)

    “超级冷,”寒山回想起那幕,又发觉自己竟然能重新感受到那股让牙齿打颤的寒意,他高兴地继续讲,“但我感觉很好。”

    “在私汤旁边还有一间桑拿房,面积也不大,木头的材质和浴桶木板的材质一样,爸爸带我进去,他很熟练把水浇到石头上,蒸汽冒了出来,我就守在一边看着,他担心我去摸那些石头,我猜的,但我还是知道石头很烫的,他把我叫过去坐下,给我讲故事。桑拿的故事,北欧的故事,熊的故事,北海道的故事,一支‘消失’的民族的故事。阿伊努,人;乌塔里,伙伴;提里库姆,朋友。阿伊努人从数千年前就生活在了日本的土地上,但随着大和民族的扩张,他们的生存空间日益缩小,最终退到了恶劣的北方,明治维新时期,政府又开始实施一系列殖民和强制同化政策,掠夺阿伊努人的土地,清洗他们的文化,二战后有了一点改善,但在宣传上仍持续着单一民族的谎言,各种保护和振兴措施极其缓慢地推进着,他们依旧处在社会边缘,遭受着不公和歧视……”

    寒山拧开水龙头,拿下淋浴喷头对准了石头一样发呆的佐久早,热水哗啦啦扑向佐久早,寒山笑得更加开心和得意。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不约而同放松全身,感受着水的流动,它是一种温暖、富有生命气息的力量,渗透皮肤骨肉,直击灵魂,灵魂神圣地震颤起来,回应着亿万年前的某一刻。

    寒山无崎发觉自己的讲话风格和父亲很像,时不时就爱扯句其他的,最后像被命运感召一般回到:“桑拿源自芬兰语,意思是没有窗户的小木屋,他说北欧人蒸完桑拿后就会去到室外,在冰天雪地里滚上一圈,或者跳进冰窟窿里泡个冷水浴。然后,他带着我跑进了雪地里。”

    佐久早头微侧,余光扫过去,他不太敢在这时看寒山,但对方的话又让佐久早无比在意:“难过?”

    两人闹了一下,接着好好淋浴。

    佐久早也立刻拿下喷头反击,但寒山躲都不躲,弄得佐久早毫无成就感,他翘起来的嘴角很快掉了下去:“躲一下。”

    寒山无崎转过头来看着佐久早,嘴角微微咧开:“是吧?”

    寒山质问道:“一月份春高结束后我们交换答案时,你在想些什么,佐久早?”

    佐久早圣臣也觉得这父子俩挺像。寒山讲完一个长长的段落,停了下来,佐久早问道:“冷吗?”

    “最后,话题又回到了桑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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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山无崎深吸了一口气,但胸口难受的程度没一点减轻,屋顶很矮很矮,又湿又热又黏的水汽堵住他所有能呼吸的毛孔,他用力磨了磨后槽牙,不是为了让语气变锋利,而是为了消耗掉一部分力气,但他最后掷出的话语仍然很重。

    “我那时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是我能够回忆起来最早的事情,是一个晴朗的冬天,雪堆在院子里,我走了出去,赤脚踩在了雪地上面。”

    寒山的声音清晰地穿过水声:“我感到很难过。”

    “好麻烦。”寒山还是敷衍地躲了躲,被佐久早命中。

    “当我感受到佐久早你的存在时,我也从你的存在中确认了我的存在,我知道我无法理解你所有的话语和行动、我无法猜出你所有的想法,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

    佐久早圣臣低头,目光落到自己脚上,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他极其小心地把脚拿出来,棉花般轻轻落到地上,地板上的凉意涌了出来,木头真实的温度和硬度冲击着脚底,新鲜、奇妙,但又无比平常。

    “洗手。”佐久早开口。

    他们感到自己变得无比渺小,存在接近于零,他们舍弃了自我的意识,变成草木、山石和大地,和水流融为一体,它汹涌的浪就成为他们的脉搏,它凿出的道路就成为他们的记忆。

    两人步入洗浴空间,地板变成石头的材质,坚硬清凉。

    “我能想起来最早的事。”

    哗啦啦,密集细小的水柱不间断地从高处落下,水流和热量飞快笼罩两人的身体,冲刷掉一天的疲惫。

    寒山无崎脱下衣服,只有白色毛巾缠在腰上,他拎起拖鞋,赤脚踩在更衣室的杉木地板上,他随后看向佐久早圣臣,眼神里带着鼓舞和期待。

    寒山痴迷这种感觉,他闭眼沉溺了极长的一瞬,然后睁开眼睛。

    佐久早记忆里的某种久远的感觉被唤醒,但和历史相比,他十几年的人生非常短,他挖出来的记忆碎片更加短,甚至不能称之碎片,只是一小块非常模糊的浅痕,没有任何厚度。

    “这些只是当时我以为。”

    开锁,开灯,从室外走进室内,两人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里,胸口发闷。

    佐久早圣臣补充道:“应该是在刚开始培养各种习惯的那个年龄段吧,我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只有我一个人,然后水流了下来。”

    “水像有魔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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