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1/1)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朝外走去,不想曲清和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对么?”曲清和双眼湿润,“你这样聪明,当初下定决心要与世家对抗时,就想好如何利用每一个人了吧?”

    舒听澜逆光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恰巧这时,传讯用的傀儡信鸽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殷独觉与落萧河联手肃清太微府,不日便要前来讨伐叛贼。

    短暂的震惊之后,曲清和明白了对方的答案——或许他也早就明白了,可他仍旧选择相信,选择追随,正如他此刻选择质问,又期待对方的否认。

    “为什么呢?”曲清和闷声问道,他想不明白,他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就算别人……可阿己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那么喜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你不知道他们会难过么?”

    曲清和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奇怪的话来,他一边盘根问底地质问着,一边又在心中冷漠地想道:这些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舒听澜和他的几个孩子之间的利用与欺骗,与他何干?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冷酷地嘲讽着他:当然和他有关系,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眼前这个人,换来的感情中却夹杂着利用和算计。

    他只是不甘心,他旁敲侧击地要一个证明、一个答案,以此来支撑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只是想知道,那双笑眼望向亲近之人时,其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他曾见过的——

    那个平常的午后,听澜阁的小院里,雾赦己和落萧河两个小鬼吵嚷着要和阳如镜比武,殷独觉坐在树下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石桌前,舒听澜父子正在对弈,一旁的华茕仪一边观棋,一边悄悄把药汤放在了毫无所觉的霓临沨手边。阳光洒在舒听澜身上,他弯起嘴角的那刻,连时光也温柔地停留在他眉眼间。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这些也能利用、也能舍弃么?

    他很想问一问舒听澜,若早知要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他们,是否还会找到亲子,悉心照料他们长大?

    又……是否还会在那个雨夜收留落魄的自己?

    “……我明白了。”可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放开了手,最后问道,“那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对阿己、对临沨他们说的吗?”

    至少要好好告别吧,他想。

    “扑哧——”利刃入体的声音是如此缓慢,如同凌迟一般折磨着在场之人的耳朵。

    曲清和没有想起舒听澜当时的答案,恢复清明的眼前却看见熟悉的少年像一只折翼的幼鸟从半空中摔落。

    “槐序——”曲清和撞开挡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槐序!槐序!”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胸口的大洞,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股脑儿输进少年体内,一边焦急道,“乖孙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爷爷!”

    这一刻,曲清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抱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跌坐在地痛哭起来:“你个傻孩子,作甚么冲过来替爷爷挡剑啊……槐序、槐序,你睁开眼……”

    乍闻舒听澜死讯,曲清和忽然有了种可笑的不真实之感,随即脑中有些自嘲地想道:难道他连自己的结局都算好了么?

    又颇有几分厌弃地想着:舒听澜,你好自以为是,真以为所有事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么,若我就此遁去,你的如意算盘又该如何?而你又想到了么,你的头颅被至亲斩下,你的身躯被他们踏着上位的时候,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嘲笑你的?!

    可当他真的在客栈茶馆中听到人们隐晦又讽刺地谈论起那人的生平、议论起那人的韵事、指点起那人的理想时,曲清和发现自己一刻也受不了。

    ——舒听澜,难道你连这些也算到了么?难道你连这些也不在乎么?

    随着这个名字成为世家的禁忌,随着太微府和听澜阁都重新稳定下来,世家继承又更替,当年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沉寂,就连曲清和本人也逐渐没有人再提起。

    七大世家仍然屹立,太微府如利剑悬于修真界头顶,其中隐秘依旧无人知晓,一切似乎并无改变。

    而他开始怀疑,就算如今找到新的听澜阁主,是否真的能改变甚么——自己这么做、舒听澜当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机关算尽,最终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么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来——谁能来告诉他答案?!

    忆昔与君起末微,也存远志济太平。曾望云舒听波澜,今独无人和清曲。

    曲清和独自在幻梦与真相、誓言与质疑、遗忘与铭记中浮沉了数百载,终于在某日清醒时发现了镜中自己衰老的面容。

    此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平息,已有六百一十八年。

    再见到故人之子时,曲清和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霓临沨变了,这不是指他空荡的双膝,也不是指容貌和气质,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破又重塑了——那是舒听澜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第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曲清和忽然在此时体会到了何为宿命——当年舒听澜布局利用了他们,终究是硬生生地又仿佛注定一般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霓临沨看过事情始末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施了术法的眼珠还给了曲清和。

    “原来如此。”他轻笑道,“我一直在疑惑父亲当年为何如此坚持,多谢曲伯为我解答困惑。”

    他在那里坐着,眉眼分明肖似母亲,可曲清和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对自己露出笑容。

    曲清和斟酌片刻,对霓临沨道:“除了这些,舒府还托我给你传了几句嘱托,他说对你很抱歉,还说……”

    霓临沨却微笑着打断他:“曲伯不必为顾及我的情绪而说谎的,我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其实……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曲清和登时哑口无言。

    霓临沨对他歉意地笑笑,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曲清和恍惚睁大双眼,眼中有一个轮廓与霓临沨的背影重叠——那一天、那个人、那个问题,原来根本没有答案。

    曲清和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在肉眼可见的枯朽衰老。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痛苦、懊悔、绝望一齐涌向他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浸入脑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早该想到,曲槐序跟着自己只有颠沛流离,时刻面临性命危机。

    早知如此,若是……若是当初没有捡起这个孩子就好了!

    是他——是他害了槐序,都怪他自私心作祟……他明知道自己身负承诺、明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未完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曲清和惨然苦笑起来。

    原来那个他曾经想问舒听澜的问题早就化作诅咒一般缠绕着他,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向了同样的深渊,逼迫他亲手做出了抉择,又在最后的时刻将迟来的答案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若早知是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一次,轮到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可他纵使举目茫然、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槐序啊……”曲清和老泪纵横,字字泣血,“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

    “不是的……”这时怀中却传来动静,一双小手拨开曲清和枯白的乱发,冰凉的额头贴上他枯木般的皮肤,曲槐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容,“爷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命是爷爷救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想一直和爷爷在一起……”

    “无论生或死……槐序想永远在爷爷身边陪着您……”

    少年闭上眼落下泪来,他像濒死的幼兽依偎在带给自己温暖的巢穴之中,呜咽着悲鸣着:“……不要丢下我……”

    幼鸟终于死在他所眷恋栖息的枯树怀里。

    “少主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完成故人的嘱托后,曲清和自忖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只是有一口气郁结在胸,却无论如何不能抒解。

    况且他憋着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逆反的劲儿,他非得亲眼见证舒听澜口中所谓的“扭转局面的关键”究竟指什么,他非得看着这个人的布局最终换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霓临沨只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曲清和不解道,他的语气中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种焦躁,“可是舒府曾说……”

    霓临沨却问他道:“曲伯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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