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1/1)

    而那阵脚步声似乎自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一道道声响如同组成了一曲妖异的乐章,召唤出越来越多的银蝶,转眼间整个房间的尸体已经被银色笼罩,仿佛一场别样的出殓。

    脚步声愈来愈近,尸体上的蝴蝶也开始躁动,一双双散发着银光的翅膀剧烈抖动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

    “咔哒”一声,一双黑靴踩过早被撞开掉落在地的木门残骸,出现在了璆琅面前,一双漆黑的眼就这样隔着一室尸身,与璆琅静静对视。

    璆琅看向来人,定定道:“我见过你,你是扈王身边的人。”

    来人面容平凡而苍白,原本是平平无奇的模样,璆琅看着他时却无缘无故地想起了凤国那位祭司。

    对方一边向他恭敬行礼,一边开口道:“璆琅大人能记得小人,是小人的荣幸。”

    璆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些尸体上——自从此人出现,那些银蝶仿佛得到什么安抚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翅膀的颤动,只静悄悄地蛰伏在一地尸体与血泊之中。

    璆琅于是又道:“扈王已死,怎么,你是来替你的君王报仇的么?”

    来人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却答道:“小人并非不自量力之人,你放心,现下这酒楼里只有你我两人,小人是特意为璆琅大人而来的。”

    璆琅没有发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对方,就听对方突然将话头一转,问道:“不知那株‘一梦南柯’还剩几片花瓣了?”

    璆琅握紧手里的剑鞘:“你想说什么?”

    那人异常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笑道:“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不要被凤王迷惑了心神。”

    “哦?”璆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我其实很好奇,若‘一梦南柯’凋落后我还没能杀掉凤王,会怎么样呢?”

    对方眼神倏地转冷:“后果你承受不起。”

    “哦?我竟不知什么样的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璆琅嗤道,“你们三番五次地派人提醒我谨记任务,好歹也拿出些像样的威胁来。”

    那人闻言,语气却忽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你以为,你刺杀失败的后果,便是天涯海角的追杀或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笑道:“你——你们也太天真了。”

    璆琅一愣,慢慢蹙起眉头来,就听那人不慌不忙道:“璆琅,我知道你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你是来找扈王的,你已经对你的刺杀行动起疑了——譬如说,为什么非要等到‘一梦南柯’凋零才动手?”

    璆琅眼神一凝,立时落在对方身上,冷声质问道:“‘一梦南柯’究竟是什么?”

    那人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那封请你出手的血书么?”

    三王与天子共同发誓,以血书为盟,请天下第一刺客璆琅出手,誓要斩除兴风作浪的凤王。血书一分为五,三王、天子与璆琅各执一份,以示盟约不可违。

    璆琅心念电转,却听对方又问起另一件事:“璆琅,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凤国尤其信奉,只是当今凤王是个例外,璆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道:“这五人各执一份的血书,是一种‘契’,‘一梦南柯’是‘眼’,它们所对应的则是同一个‘咒’——就是你刺杀凤王这件事。”

    璆琅冷笑道:“莫非你要说你们为了杀掉凤王,甚至不惜动用了所谓‘鬼神之力’么?”

    那人笑容诡异:“非也,非也,是‘鬼神之力’布下了杀掉凤王的‘局’,我等不过都是祂的棋子,遵从祂的意志行事罢了。”

    “那么,”璆琅打断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引’,而凤王,则是你的‘劫’。”

    此话一出,璆琅第一刻想到的不是这甚么“局”“眼”之类,而是凤王曾说的他纹身中留下的“引子”,与此同时,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一般,肩头处竟也暗暗传来一阵火辣的灼烧之感。

    璆琅仍旧盯着对方,缓缓重复一遍:“为什么是我。”

    那人先是一顿,随即因他的动作轻轻笑起来:“你果然察觉到不对之处了,也罢,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也为了不让你再轻易动摇,我自然愿意继续点拨你一二。”

    他说着嘴唇继续一张一合,只是接下来从那其中吐露出的话语彻底颠覆了璆琅脑中的一切。

    那人问道:“璆琅,你还记得自己接下刺杀凤王的任务之前,是在哪里,又是在作甚么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何走上刺客这一条道路的么?或者说,你还能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到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么?”

    璆琅先是觉得不以为然——活了这么久,谁还不会记着些曾经?可他却在即将开口回答时突然迟疑了——原因无他,当他真的仔细回忆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时,居然觉得那些明明不是很久远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一种没有来由、没有过去、脑中一片空白的荒诞与虚无之感迅速淹没了他。

    他听到对方一字一顿地问道:“璆琅,你还记得接下血书时的场景么?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接下血书么?”

    为什么要接下这一个刺杀请求?无非是因为他对这个三王与天子共诛的凤王起了兴趣,因此不远千里而来,甚至答应配合扈王的计划提前混进燕王为其准备的美人中间……

    不、不对!

    璆琅回过神来,这才惊觉——他记忆中的这一切,并未对应着一个个具体的场景,而仅仅是记忆而已,就仿佛有人提前在他脑中灌注了这些东西,让他相信并接受了自己这样的过去。

    仔细想来,他真正开始对发生的事情、经历的场景有了切实的记忆,却是从来到凤王身边之后——

    他所有清晰的回忆,竟全然只与那一个人有关。

    来人看到他这副迷茫无措又难以置信的模样,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起了一切,便不紧不慢地下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不知道、你不清楚……这便对了,璆琅,因为你本就不存在于此,你只是为了这一个‘局’而生的‘引’,你的使命,就是杀掉凤王这个‘劫’。”

    “只有这样,你才能完成限制着你的‘契’,你才能挣脱捆束着你的‘咒’,你才能打破注视着你的‘眼’——”

    “你才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你才能找回你‘自己’。”

    随着他话音落下,璆琅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那把他曾在镜中见过的冰蓝色长剑……

    “唰”地一声利剑出鞘,直直朝着屋中另一人刺去,先前凤王所下的药性已过,璆琅健步如飞,眼中射|出冷厉的寒光,眼神竟比手中长剑更加锋利。

    “我为何一定要按照你所说的去做?”

    他的声音如沉着霜雪,“倘若真有如你所说的‘局’,那我便亲手掀了它,然后揪出躲在背后的‘鬼神’,亲口问个究竟。”

    那人似乎因璆琅这副反应惊讶了一瞬,随即却又勾起嘴角笑道:“真不愧是……”

    他不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对手,面上升起惋惜之色:“是你要自讨苦吃,便怪不得我了——你若执意掀翻这一‘局’,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下一刻,但见原本安静蛰伏的银蝶从满地的尸体身上飞起,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般地淹没了璆琅的身体。

    “唔——”璆琅闷哼一声,只觉得那些原本轻薄的翅膀化作了利刃,密密麻麻地刮过自己全身各处,留下的痛楚仿佛跨过皮肉深深割在他的魂魄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这一瞬之间死了千百遍,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是抹杀。

    不是残忍的刑罚,不是惨烈的死亡,而是从根本上抹杀他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时,璆琅反倒稍稍镇定下来,他强忍着剧痛,挥剑斩落身边一只又一只银蝶,但先前的伤口太密太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而那些蝴蝶翅膀上刺眼的银光却拖拽着他坠入意识的深处。

    无数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催促、逼迫着他:

    “杀了凤王……杀了他……”

    “你别无选择……”

    “若是反抗……你只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本就不存在于这里……”

    “咣当”一声佩剑摔落在地,璆琅低吼着单膝跪下,抬手抱住自己的头颅,想将那些声音从自己脑中驱逐出去:“住口!”

    然而更多的银蝶顷刻间包裹住了他,银色的光芒围绕着他,像是在他身上罩了一层硬壳,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细细密密的呢喃之声刺入他全身上下的皮肤,一路传到他的魂魄深处,在那里疯狂地回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他……是不是?”

    “可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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