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1/1)

    一人独坐在垂挂崖边的瀑布旁,横琴膝上,弹奏高歌,形骸豪放,似是沉浸在弦音涛声中难以自拔。

    良久之后,却见他突然抬手按在弦上,伴随着戛然而止的琴音开了口:“我道这隐世之地是谁突然造访,原来是贵客亲至,应某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

    见对方没有回答,应不绝便自顾自接着道:“这次大战中阁下暗中消灭说知难及其势力,做得果断狠辣,为联盟撤退拖延了时间。”

    仍是没有回应,他便又道:“我知道阁下长久隐于太微府中,与七杀盟里应外合,暗中帮助七杀盟行事,屡次在计划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然而盟中除我之外却无一人知晓阁下的真实身份,反而让阁下背负骂名,一片赤胆忠心被在意之人误解唾弃了几百年,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

    “可是阁下心性之坚定乃是有目共睹,应某亦从未怀疑过阁下会动摇。所以我十分好奇,今日阁下刀剑相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说着微微侧脸,余光中望见那持剑直指自己后背的人影,不紧不慢地道出了来人的姓名:

    “——落萧河。”

    千金之诺(三)

    落萧河手中的剑更逼近一分,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冷声道:“我来要一个解释。”

    “哦?”应不绝背对着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解释?”

    落萧河却仿佛被对方这副漠然的态度激怒了,突然失控地低吼一声道:“为什么……你曾说过会保她无虞的!为什么她却死了?!为什么!”

    他双眼充血,猛地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你答应过我……我根本就不会帮你助她从诏狱逃脱!不会让她接触七杀盟、不会让她帮你做事、不会让她卷入纷争……更不会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落萧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下去,到最后语气变为哽咽:“她还不如一辈子做个天真的雾赦己!也好过……好过……”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应不绝在他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分外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落廷尉还是不愿接受雾赦己的死么?还是……不肯相信‘天真’的雾赦己竟敢决然赴死?”

    落萧河猛地愣住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应不绝则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啊……”

    落萧河瞪大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剩下的质问与怀疑,却仍是固执地喃喃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应不绝这时对他道:“因为天真的是你啊,落萧河。”

    宛如当头棒喝,落萧河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收回了剑去,面上竟升起几分委屈与挣扎:“我……”

    “哼,又用花言巧语躲避我的问题,”半晌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索性上前一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我来时听说了从琼林传出来的消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应不绝却反问道:“什么消息?”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落萧河奇道,说着忍不住抬高声音,“再说了,这件事可是和你息息相关!”

    “哦?”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还在装傻?”落萧河有时恨透了他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传闻殷独觉在琼林重新现身了!”

    “哎呀,竟有此事?”应不绝沉吟一声,语气中带着惊讶,“殷首席死而复生,这倒是稀奇的很……”

    “什么叫竟有此事?”落萧河有些焦急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明明你才是……”

    这时应不绝却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无波无澜,静静地向他望来。

    落萧河怔在原地噤了声,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偃旗息鼓。

    两人对视片刻,落萧河方才回过神来,他懊丧般垂下头去,自嘲一笑:“罢了……你总是有你的理由,而我从来都不懂。”

    应不绝仍是目光淡淡,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落萧河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无论对错,我都无法回头了。”

    他说着抬起头,深深看了应不绝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说道:

    “我走了。”

    语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徒留应不绝立于崖边,身后是百丈飞瀑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告别联盟众人,玉苍鸾与寄残荷乘船北上,因微宁四周已经完全陷入了迷雾中,无法从空中探明情况,故而两人决定取道微宁东南的港口小城苦海,先在外围打听有关千家的消息,再慢慢深入。

    靠近苦海的海面已经笼上了一层薄纱般淡淡的雾气,行入其中的船只如同被隐藏在雾中的巨兽吞入口中,两人上岸时,停靠在港口的船只已有不少,看来千家与外界失联后,各方仍旧在坚持探查微宁的情况。

    二人一路来到城中客栈,果不其然看到大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寄残荷随玉苍鸾在窗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酒端上来摆在两人手边,然而自始至终玉苍鸾却只将目光望向窗外,兜帽下的脸上表情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寄残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走到其他桌旁与众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了不少事情:

    “微宁如今还是消息全无……”

    “先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现在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早说千家中都是些邪魔外道,这雾多半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

    “不过,虽然千家内部没有消息,但外面却多了些有趣的动向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啊……那位千家早年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的嫡长子最近重新出现了,还向五洲扬言说,要亲回微宁争夺家主之位呢!”

    “竟有此事?我记得那位不是曾经被称作……”

    “……”

    寄残荷回到座位旁,便见玉苍鸾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手将面前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他道:“先生请罢。”

    寄残荷跟着他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玉苍鸾在某间房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请进。”

    寄残荷正在惊讶间,玉苍鸾已经推门而入,他紧跟着走进去,看到屋中已有两位女子一坐一站,而玉苍鸾径直走到桌案边,垂眸看向那正坐着慢慢研香的女子,随即开口道:“千小姐。”

    原来这屋中的正是此间客栈的主人,亦是不久前与他们一同从三尺水境中离开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二人。

    千姒雨闻言,起身向二人行礼,含着笑意的目光从玉苍鸾被兜帽遮住的面庞转向他身后的寄残荷:“这位是……”

    “见过千小姐,”寄残荷连忙拱手道,“我叫寄残荷,与玉先生是旧识,先前偶然遇到玉先生,得知先生亦有事前往千家,故而便结伴同行至此。”

    “看来这便是所谓缘分了,”千姒雨说着朝二人作个手势,“见过寄先生,两位请坐。”

    千娥眉端茶上前为三人摆好,又不声不响地退回主人身后,千姒雨复又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轻笑道:“我倒是没料到,玉公子这么快就来北洲了。”

    “有人盛情相邀,我自当赴约。”玉苍鸾声音沉冷。

    “原来如此……”千姒雨若有所思,一边抬手支颐,敛眸怅然道,“我还以为公子此行是专门为我们的交易而来……”

    “小姐此言差矣,”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我等前来苦海,正是专门来继续与小姐先前的合作的——毕竟现下我们有了一致的目的,彼此间也能放下许多防备与芥蒂,不是么?”

    这声音悠然中带着笃定,显然来自于竹栖砚,然而屋中却不见对方人影,千姒雨的目光再次从寄残荷与玉苍鸾身周扫过,最后才有些迟疑地落向声音的来处——

    便见玉苍鸾的兜帽下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从他颈边的帽檐处钻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毛团。

    “?”千姒雨双目微怔,眼睁睁看着那毛团轻巧落在桌面上舒展开身体,变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了自己面前。

    “千小姐,在下这厢有礼了。”这狐狸甩了甩尾巴团住自己四肢,然后朝千姒雨颔首行礼。

    “……”千姒雨压下眼中惊讶,勾起一点嘴角望着他,“呦,这倒真是稀奇了。”

    “小姐谬赞,”狐狸抬头向她弯了弯眼角,随即作势叹气道,“在下变成这副模样,可都是拜你们千家人所赐呢。”

    在他身后的玉苍鸾则冷声接道:“此次前往千家,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揪出来。”

    狐狸点点头:“所以此番千家之行,我等还要劳烦小姐相助一臂之力,作为回报,先前答应小姐的事,在下定当全力以赴——助小姐夺取家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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