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彼黍离离(四)(1/2)

    彼黍离离(四)

    哪怕烂泥扶不上墙如春悯, 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尖说废物的。

    他有些震惊地转身,奇道:“大爷,蛐蛐人哪有您这样当面蛐蛐的?”

    “我既说的是实话, 当面背面又有何分别。”那瘸子生得很是高大, 哪怕搀在拐杖上也比周遭的人高了一个头, “能让你这种人混进来, 秦家是收了多少好处?”

    秦闯在前面一听就冒火了,推开旁边的成大器,寒声道:“你说什么!”

    “轻芽境是参加剑试的门槛,不是入中青的门槛。”秋随荆走上前,把春悯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前辈何许人也?为何初次见面便这样出口伤人?”

    “怎么, 听不懂人话?”瘸子瞥了眼秋随荆, “既然是来带你们的,自然是你们的老师。”

    瘸子方才说的话在场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可无论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言谈举止, 都与秦家山——乃至整个仙门宗师的形象相悖, 说好听点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说难听点像是街上臭要饭的,不说教导他们, 光是靠近他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里刮的风吹得瘸子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直摇晃,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

    “我当和尚时法号万相, 还俗后也用这个名, 你们也这么叫我。”瘸子倚在自己的拐杖边,对着周围的人环视一圈, “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日落前爬上定山再回来, 不得互帮互助,也别耍小聪明,没跑回来的今夜不得休息,去观山楼里站一晚上的桩。”

    春悯听完没忍住捏了捏鼻梁,回头对秋随荆确认道:“他刚说哪个?定山?”

    中青城三面环山,东边是秦家山,西边是小莲山,北面是定山。小莲山和秦家山都是寻常农户半日便能登顶的小山头,而北面的定山连着穹沌山脉,山顶高千丈,常年覆雪,怪石嶙峋,根本没有人走的道。

    且中青一代的灵脉汇聚在秦家山,定山不仅苦寒,且灵力稀薄,植被稀疏,平时除却一些苦行高僧会登山受苦以外,根本没有人会看上这座山。

    不仅春悯一个破土境的听完两眼发黑,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为何不让带兵器?”齐居贤道,“器可通灵,人剑合一乃是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从未听说过有弃剑而为的修行。”

    万相不以为意:“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得道飞升。英雄配宝剑自然是佳话,可如今多的是离了宝剑便寸步难行的废物,不让你们卸了佩剑,你们还真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少年英雄了。”

    陆不苦也抱拳开口道:“定山高千丈,光靠肉身在日落前往返未免也有些太强人所难,老师可否另行定夺一个修行的方式?”

    “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万相将自己的拐杖往一立,双手抱胸,靠在了拐杖上。

    “想清楚了,这是在给倏山仙选人。往后的日子里,生死不论的修行海了去了,若是心里害怕,大可拒绝,只是日后剑试的名单上,我断不会把这种货色的名字写上去。”

    众人沉默不语,大多眼神不善地看向这位假和尚。

    “这名额只有一个,真心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第一的人恐怕也不多。可各宗各派还是送了自己门内最好的来,宗门世家要争这口气,你们也想争这口气,但人想体面地活着,就得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踩着人,就是被人踩着,端看你有多想往上。”

    李十五小声道:“这人真当过和尚吗?怎么佛门能有这种论调?”

    春悯也小声道:“不然怎么还俗了呢。”

    万相单腿站在他拐杖前面,影子落在地上,有如一架日晷。昨日典仪剩下的金花还散在地上没有扫干净,顺着风沿台阶飘下来,仿佛是自天际而来的繁花,源自云端之上,苍穹之顶,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京。

    “这里不是秦家的学宫,我不跟你们论佛法传真经,你们也少日日以同窗相称,这里只有将来必要刀剑相向的对手。这山你们爬是不爬,去留随意,我便在这里等着,日落之前回来的,明日入堂听学,我传蝉陀宗的不鸣心法给尔等。”

    “不鸣心法?”成大器叫出了声,“当、当真?此事蝉陀、蝉陀宗知道吗?”

    “你把剑试当什么?仙门百家这三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中青剑试,我难道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万相指了指那高不见顶的定山,“行了,动身吧。”

    这下众人再无迟疑,无论心底服不服这假和尚,不鸣心法他们决计不想错过。那心法是蝉陀宗两百年前飞升的康宝仙君所留,是其参十常佛中“常心佛”的法典参悟的心法,习之能平心魔,破幻术,受祟气而心不乱。

    除祟最怕的便是受祟气侵染,正道不正,甚至境界大跌,无缘悟道。所谓的下五境,指的便是“修身”,是淬体通灵脉之术,而所谓上三道,则是“修心”之道,若能心若磐石,而又有所通悟,悟道破道指日可待。

    那康宝仙君,便是有史以来悟道最快的人,仅用了一年,便通悟了守正道,得道飞升!

    “……定山从这边走。”陆不苦踌躇片刻后挥手道,“同我来。”

    演武场上的人便纷纷追着她去了。

    万相靠在他那根破拐杖上,咧嘴笑了下,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了几颗花生,往高空一抛,仰头一接。

    接得不太好,玩砸了两次,他也不在意,弯腰又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其中一颗滚得稍微远些,他单腿倒腾了两下过去,裹着红皮的花生咕噜咕噜着掉了一路碎屑,最终撞上了障碍,停在了只布鞋前面。

    万相抬起头,和春悯四目相对。

    春悯的两手交叉,正盖在额头上,见他过来,低头瞧见了那花生,便弯腰捡了起来,递到他面前。

    万相没动。见他不接,春悯就随手搁到了他拐杖顶上,接着退了两步,在演武场边上的战鼓边坐下遮荫。

    日头晒得很,天气却很凉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万相看着春悯靠在鼓边瞌睡,须臾取下了那颗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对春悯说:“你不去?”

    春悯眯着眼,摇了摇头。

    “那可是不鸣心法。”

    “我连我们自个儿的推酒剑法都没学会呢。”春悯说,“就是真给我也是浪费了。”

    万相说:“所有人都去了。”

    “我不就没去吗?”

    “不嫌丢人?”

    “我一个陪读的丢什么人?”

    “不怕给你的门派丢人?”

    “李老头的脸皮够厚,不打紧。何况挣脸的都去了,我就是个陪读,上去了也挣不来什么脸。”春悯调整自己的姿势,企图找到一个最好睡的方向,“万大爷,您也别盯着我了,三年后的剑试跟我没关系,我跟齐居贤身边那丫鬟小朵是一个性质,区别只是通了灵脉陪着一起上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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