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1)

    陈敬喜绝不容许这个假设成真。

    因为它会摧毁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条。他之所以与梁平生撕破脸,昧着良心干坏事,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梁平生杀了他的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可如果梁平生当初欺骗了他,根本没有杀陈松海,那陈敬喜不能接受自己对梁平生造成的伤害,他该有多愧疚……

    亏欠梁平生还是次要的,他更对不起自己忍辱负重熬过的十年啊!

    当他苦修医科,在战场上搏命,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满怀信心站回梁平生面前,掷出复仇的筹码吗?

    否则他何必以命相拼!

    万一真凶另有其人,不是梁平生,这不就等同于将陈敬喜走过的路通通推翻!

    他日夜不能寐,反刍的恨意都成了笑柄,到头来只会更恼怒,怒梁平生蒙骗了他,害他恨错了人!

    简直不可理喻!

    陈敬喜不想再听凌岚讲些有的没的。他冷冷命令:“说重点的,七百五十万的流水。”

    “这七百五十万,确实是在康问鼎死后以紧急备用金名义落进梁平生手里的。至于流经了哪些账户,我就不逐一细说了,只说其中几家,恰好是陈氏股东们侵吞公款时反复走账的通道,而那几家公司,实际控股人都是同一个,魏瑞恩。”

    “梁平生在拿到钱以后,没有实质性动作,他既不上报,也不用作个人消费,而是放在那,就像从未看见一样。”

    “当然,他不可能真没看见。作为陈氏前财务分析师,他在康问鼎死后又晋升成了财务总监,账目上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过他的。陈氏股东们群起腾挪资金架空公司他也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除了意外流到他手中的七百五十万,他就没有捞更多油水了。”

    凌岚将查到的具体节点连同一些玄妙的猜测都一五一十汇报给了陈敬喜。

    “这样的人,会杀陈松海吗?他图什么?就因为他爸去找陈松海理论的路上心梗死了,所以他要在二十多年后报仇?说不通。如果真想报复陈家,干嘛特意挑那个时间点顶风作案,仅凭梁平生空口无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指不到他身上,而且查得越多,他的嫌疑反而越少了……陈敬喜,你在听吗?”

    “我在听。”陈敬喜几乎是从齿缝中沥出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以我希望你做好梁平生可能不是凶手的准备。”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请求太强人所难,凌岚默了许久,才压低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

    嘟。

    陈敬喜掐断了电话。

    迎着淋漓不止的小雨,他一路驶向海滨。

    这雨下得真是磨叽,雨丝纤细肉眼难辨,路上的行人尽数被罩进云雾中,花花绿绿的伞绽得犹如门前阶下簇拥的绣球。

    回到家后,心不在焉的陈敬喜直奔洗手间,把抽屉断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还没来得及离开,便感到一阵眩晕。

    他倚着门框,摸了把额头。

    果不其然,又烧起来了,只是忙了一天没吃药,身体便叫嚣了。

    陈敬喜走进厨房,打算烧个热水,把药吃了。

    没料到厨房已被吴宇征用,他只能见缝插针挤一点空。

    “你药吃了吗?”吴宇问得比他吃得早。

    “今天除了你给的肉包,就没吃别的。”陈敬喜答非所问。

    “怎么不吃?”

    “忘了。”陈敬喜把生水注入热水壶,插上插头,双手按在岛台,不让自己摇晃得太厉害。

    天知道在吴宇看来,他简直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前一晚发高烧,第二天又作践自己,重新烧起来了。

    陈敬喜双颊红扑扑的,眼神迷蒙,两片唇因鼻塞得厉害而微微张着,意外的很魅惑。

    吴宇硬是把这个样子的他搡回了卧房:“你这不是还烧着吗?躺床上,水开了我喂你吃药。”

    “没事。”犟归犟,陈敬喜脚一绊倒在床上,许是被褥太软,瞬间起不来了。

    这时,客厅的梁平生拄着盲杖过来了:“他怎么了?”他是在问吴宇。

    “又烧起来了。”吴宇告陈敬喜的状,“还不吃药。”

    梁平生摸索进了卧房,刚在床边坐下,正好碰上鼻涕快淌出来于是四下找纸巾的陈敬喜。

    他的出现好比一个撞在他枪口的死囚。

    陈敬喜瓮声瓮气道:“你来干什么?”

    苦瓜

    陈敬喜实在不愿梁平生看到自己孱弱的一面。

    他向来要强, 昨夜突发高烧,害梁平生陪他过夜, 今天重又烧起,简直就像在提醒梁平生,他是个需要时刻细心呵护的玻璃娃娃,哪怕少看住一秒,都会出乱子。

    陈敬喜倒在床上,感觉世界在天旋地转。

    模糊的视域中,梁平生被散落的光晕染得轮廓尽失, 故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敬喜猜想他还是照常的波澜不惊。

    他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侧耳分辨被拆开的是何种药, 而后, 搅动水的汤匙与马克杯轻轻磕碰,那声音由远及近。

    “掺了凉水,温度适中,可以直接喝。”吴宇把杯子递给梁平生。

    梁平生接过水杯,一手掬起药, 命陈敬喜:“起来。”

    陈敬喜起的速度比梁平生喊得还快。他迅速含下药片,又躺了回去。

    “好了,我现在要休息了, 你们走吧。”陈敬喜勾手,抱住一个枕头,夹在耳朵上,作势就要睡觉。

    但没有真睡。

    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不透光的船舱, 随无形的狂澜颠簸, 东倒西歪,快吐了。

    这种类似耳石症的强烈眩晕使得他在半刻钟后猛然睁开眼, 掰过床的边沿,对准旁边坐着的梁平生就是一阵干呕。

    还好,没吐出东西,不然梁平生的衣服就要遭殃了。

    一阵恶心过后,陈敬喜有气无力问他:“你怎么还在?”

    梁平生:“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需要。”陈敬喜难受得快丧失语言组织能力了,“你坐这我真想吐。”

    梁平生叹了口气:“那我就屈尊当你的痰盂吧。”

    “梁平生。”陈敬喜交握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贴到脸上,物理降温。

    “嗯?”

    “我想问你个事,只问一遍。”他神态凝重。

    这个问题,自凌岚今天向他点明后,便盘结于胸,郁郁累累,压得他喘不来气。

    “我父亲,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如果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是你杀的,为什么现有的证据完全指不到你?

    为什么你不碰那七百五十万,甚至将它归还给康司棋?

    在这场谋杀中,你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说真的,陈敬喜不知该信什么才好了。

    他一直坚信父亲是梁平生杀的,为此倾注了无穷多的感情,坦率的恨也好,无望的爱也罢。

    倘若犯人不是梁平生,而是另一个连身形都无从描摹出的存在,那他便似平白无故挨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是懵的,更别提转移仇恨,找一个新的复仇对象了。

    彼时的他必将迷失方向,被置于一个标注了无数岔路的道口,举棋不定,很可能就此退缩。

    所以,最好凶手是梁平生,这样他才能按照既定的计划行动,而不致被盘根错节的关系搞得昏头。

    梁平生朝着他,眸色依旧灰淡。

    他沉默良久,最后点了头,松了口:“是。”

    得到他的肯定,陈敬喜如临大赦,吁出一口气。

    梁平生:“听到我的回答,你像松了口气。”

    “是啊。”陈敬喜欣然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下定决心将你绳之以法。”

    “但你好像还没掌握我是凶手的证据。”

    “快了。”他笃定,“我一定能查到的。”

    “是嘛。”梁平生释然笑了笑,“我很期待。”

    陈敬喜忽觉苦涩涌上心尖:“梁平生,等你走了,我就买只苦瓜纪念你。”

    梁平生不解:“什么意思?”

    “你猜。”

    陈敬喜眼一闭,扎进梁平生的怀抱。

    梁平生的怀抱就像敦实的故土,那由宽肩筑起的城墙隔开了外界带来的痛楚与焦躁,虚拢住他时,自成一方小家,纵然外面下着倾盆的大雨,也淋不湿家中摇曳的篝火。

    陈敬喜贴着梁平生的胸膛,倾听他胸中激烈搏动的心脏,心想这就是家的核心,因为它在跳动,所以他才会存在他身边。

    希望时间可以走慢一些,希望梁平生离开他的时刻来得更慢一些。

    他还可以像这样依偎他,好多次,直到有罪判决将他们彻底分离。

    陈敬喜烧得昏头,连盼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了,单是觉得很心安,隐隐又惆怅。

    梁平生完全不忌讳陈敬喜身上携带的病菌,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他脊梁:“我走了,你就那么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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