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落在谢临的伞面,落在伞面遮盖不到的地面,待阿珠飘下来,把叠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送到他面前,瞧见他脚下被尘埃铺出了泾渭分明的一圈。谢临接过旧卷,放到了西窗一张宽阔的办公案前。

    因着年月日的一段一段隔开的,需要翻出的书卷也分了好几沓。

    谢临把她带到一座书柜前,翻出一张写满了年月日期的黄麻纸给她,“按着上头的日期找。”说罢,重新撑开了来时的那把大绸伞,还往后退了两步。

    谢临莞尔,掌心又从她耳廓擦过,掌根压着,快能感受到她颅骨的形状,“我的见鬼经验里,人死之时受的伤,会遗留在魂体上,阿珠姑娘的脑袋,没有撞击、碎裂的痕迹,那就不是摔伤脑袋才失忆的。”

    阿珠搜肠刮肚,企图选择最委婉的词语,“古旧?”

    打理旧藏经阁的胥吏,多半一辈子位置都是固定的,有些酸腐幽怨之气,不足为奇。

    “不着急。”

    “说你大晴天打伞,娇贵得不得了……”

    谢临回答得风轻云淡:“我怕晒。”

    作者有话说:

    可谢临好像不受这个限制,他的手,经他手的物品,就像那根紫狼毫,都能够触碰到她。

    谢临一顿,点漆似的双眸看向了她,想不到以她的能耐,能把人吓坏到哪种程度。

    无

    胥吏乐了,“这点日头就嫌晒,到暑热天真正晒的时候可怎么办?”

    “那我现在想记起了。”

    “是挺圆的。”

    “近来上面要清点太宗朝旧籍,得把最顶层那些吃灰的《起居注》旧轴翻出来,勘对有无缺页脱漏。”

    阿珠有了上一回入谢家府邸的经历,自觉已见过了世面,这次淡定许多。从琉璃瓦的粉黛高墙到戒备森严的重重禁门,谢临带着她,穿梭于南衙各部,最后去到了一个朱漆剥落大半的偏僻院落。

    谢临耳朵微痒,清清凉凉的风儿卷着,无关痛痒的坏话都左耳入右耳出,只剩下她碎碎念的回响。他随口一问:“那阿珠姑娘怎么不帮我教训教训他们?”

    积年的尘灰,随着卷轴抽出,飘飞出来,纷纷扬扬往下落。

    谢临收回了手,转身要出门,回头看四门敞开的堂屋里,少女鬼魂盘腿缩在圈椅上,莫名显得伶仃。他还未搬入平安巷之前,每一个不能出门的白日,她是否就是这样,百无聊赖地耗上一整日,周而复始?

    难道天生阴阳眼的人,就是比旁人特殊一些吗?能看到鬼,就能碰到鬼?

    阿珠跟进去,越往里走,越是幽深僻静,渐渐听不见外头两个老胥吏的闲聊。谢临说的书架修得太高,原来是这个意思,一座座直愣愣的快要冲破了阁楼顶,每座书架底下都配了一把木梯。

    谢临笑而不语,径自略过了这个问题,越过二人往藏经阁楼里去。

    他话音一转,“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忘记前程往事。”

    “这是旧的藏经阁。去年新阁落成,工部那帮人对此的维护修葺就少了许多,里头堆了很多十几年没动过的陈年卷宗,奈何书架修得实在太高,所以请阿珠姑娘来……”

    谢临漫不经心:“是吗,说我什么?”

    “这就是你每日上衙的地方吗?”

    阿珠飘下来,瞧见是两个正抄着手、眯着眼,躲在檐下闲聊的干瘦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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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去?”

    阿珠不打扰他,兀自绕着那些摆得像八卦阵的书架打转,月牙白的裙裾时隐时现,渐渐地飘远了,好一会儿安静地飘回来,“小谢大人,你的同僚在悄悄说你坏话。”

    有人远远在藏经阁楼的屋檐下,对着谢临稀奇道。

    “谢临,你在摸什么?把我的脑袋当冬瓜吗?”

    阿珠不假思索就飘了上去,“去,我还未见识过秘书省长什么模样,我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眨了两下,掩藏不住心虚,“我看到他们在分食一小包花生米,就把花生米都吹飞到了廊下的积水坑里。现在想来,很对不起花生米。”

    “你、你要把我带到衙门吗?”

    她刻意磨炼自己的能耐,没有动手,一本本旧卷被抽出来,各自悬停在空中,又齐整地叠在了一起。

    “谢临,怎么这么……”

    原来,皇城的门朝南开。

    谢临撑开伞,宽阔平整的肩背对着她,长腿重新往外迈。

    “你可以直接说破烂。”

    她看到了。

    阿珠觉得新鲜,没磨蹭就飘上去了,绕着书架转了好几圈,很快就找到了所需的《起居注》旧卷。

    他要整理核对,不时勾勾画画。

    “我、我已经教训啦。”

    “小谢大人,这无雨无雪的,怎么打了把伞?”

    谢临抓起靠在门角的油纸伞,“我确实没有坏蛋同僚、麻烦上峰,但秘书省里有一堆麻烦琐碎的差事,阿珠姑娘来帮我的忙,给你画画像的人情就还清了。”

    谢临止了与她的对话,依旧撑着伞,直到屋檐下才收拢。

    “谢啊呜,你真是会使唤鬼。”

    平安巷的人都触碰不到她,他们听不到她说话,会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哪怕她能够碰到切切实实的物品。

    “还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里兄长们身居高位,想去哪个衙门就去哪个衙门,偏偏待在秘书省,就爱埋头在故纸堆里吃尘灰,故作清高,且看日暮,你是不是要顶着满脑袋的灰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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