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2)

    荣太妃将阿珠与谢临一层一层往下引。

    此时月上中天, 船停靠在严州港,经过巡检司与严州水师的搜检一无所获,正待黎明, 将所有船员、杂役与船客分批带到巡检司单独审问, 把证词交叉比对。

    是夜,人人舱门紧闭。

    太妃的裙摆逶迤,光临了船舱最底层, 那是船员居住的地方。

    舱门较普通客舱单薄,能透出内里人交谈的声音。

    阿珠跟在谢临身后,一间间飘过去。

    这间在赌牌九。

    这间在骂大苍国人耽误船期。

    这间静悄悄的,不知是去前头打牌了还是睡觉了。

    这间……方才听过不久的女子声线,在讲述雁南归的故事。

    “大雁们拍着翅膀,排成了长长的‘一’字,越过山头,飞过江面,无论飞出多远,它们都要回到南方暖和的家里过冬。”

    “然后呢?”

    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追问。

    “然后啊,不知过了多少日, 多少夜,它们终于降落在了长满柔软水草的湖畔里, 用清澈的湖水为自己清理羽毛,便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是夜里给谢临送白粥小菜的厨娘。

    “桃桃已听了三遍了, 阿娘困了, 你也该睡了,把你的小毯子拿来。小毯子呢?”

    “拿给小豆子当披风了。小豆子,小豆子。”

    屋中一声呜咽, 是小狗。

    “你也不嫌脏。”

    “不脏,才不脏,爹爹给它洗过澡了。阿娘,我想爹爹了。”

    “娘也想。等一等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母女二人的对话平淡而温馨,叫阿珠不忍心打扰,所幸谢临与荣太妃也没有着急出声。

    阿珠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船舱内变得安静了,才转头问荣太妃。

    “太妃娘娘,是厨娘偷了宝镯吗?若是见财起意,见事情闹得这样大,很是应该趁着夜深无人,把宝镯放在天亮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偷偷溜走才对。”

    荣太妃的鬼目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屋中相拥而眠的母女二人。

    “宝镯的确在此屋中,至于为何,还请你与谢公子问个清楚明白。我所思所想,缘尽活人皆听不到。”

    谢临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时辰,这个形势,深夜的不速之客让人警惕。

    敲门声一连响了数次,屋内才重新点亮了小灯,传来厨娘的一声问:“谁?”

    前头赌牌九的那间屋子一阵喧闹,不知谁是大赢家,动静却恰好盖过了谢临这头。

    谢临走近两步,摘下腰间官派,从门缝处往里塞。

    厨娘显然是吃了一惊,门扉动了动,到底没有打开。

    “谢大人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告诉民妇,民妇到厨下做好了送去您门前。”

    “我不为夜食而来,为救人。”

    小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半梦半醒被吵着了。

    谢临带了几分警告,就在此时接上。

    “救你屋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救你等着一家团聚的夫郎。”他顿了顿,“偷盗和亲信物,影响两国邦交乃是重罪,娘子拖家带口的,不该这个险。”

    门后久久地一阵沉默。

    谢临:“此事你知我知,娘子不愿意承认,等到天明……”

    门被仓促拉开,露出了厨娘有些苍白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娃娃,哀求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郎、女儿绝不相关。”

    “我并非是要问责。”

    谢临顺着厨娘让出来的空位,踏入了小小的船舱。阿珠与荣太妃跟着进去,豆腐块大的地,霎时挤了三人两鬼,还有一只睁着下垂眼,嗷呜欲吠的小黄狗。

    厨娘打了个手势,小黄狗一步一回头,重新回到了床边守护正在熟睡的小主人。

    女娃娃睡得脸蛋酡红,两只胖乎乎的手举在枕边。

    阿珠想伸手戳一下她的脸蛋子,但忍住了。

    “娘子偷盗宝镯,难道真不知宝镯的意义吗?”

    谢临转述的问话,却让厨娘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正是知晓,所以才拿走。”

    “你知道?”

    “这是太妃娘娘的五彩琉璃宝镯。娘娘已不在人世,她随身佩戴的东西,怎么能跟这些蛮夷走?”

    厨娘的目光带了一点赌气的执拗,口吻中是认识太妃的。

    难怪刚才太妃娘娘说的是缘尽之人。

    阿珠看向荣太妃,荣太妃却在端详床帐中熟睡的小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本宫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记住,也不是每个想记住的故人,经年重逢了,都还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她有些感慨,看向了厨娘,“我是认识,但已有许多年不见她了。”

    小娃娃叽咕一声,在熟睡中翻了个身,露出被她压着的小毯子一角。

    角上绣了一簇绽放得生机勃勃的黄色花儿,枝叶细长茂盛,花儿灵动纤巧。

    是兰花,阿珠见过的。

    她心里一动,“谢临,你问问她,她是……叫蕙兰吗?”

    蕙兰。

    是淑真公主装成小宫女,躲在凌虚阁偷偷祭拜的名字,也是她与公主结识的契机。

    ——“蕙兰会给我捉萤火虫,蕙兰让我绣鸭子,还让我爬树,她跟别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是蕙兰。

    已多年无人喊过这个名字。

    本名张采绿,进宫后被赐名蕙兰的女娘,随着谢临突然的询问,陷入了恍惚之中。

    “我并非故意破坏两国邦交。”

    她不是不知,这只宝镯意义重大,她只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辨认出了它,并不可控制地想要把它从那些高声笑闹、吵杂不堪的大苍国人身边带走。

    这是太妃娘娘的私物。

    宫人们很少提起太妃娘娘,每逢说起,都是娘娘孤僻,寿康宫规矩森严。

    “常年大门紧合,听不见半点人声,怕连只鸟雀飞过去都不敢叫唤。”

    “上回我当差图省事,想抄近道从寿康宫后头夹道过,离着宫墙少说还有百十步,就被里头的嬷嬷当贼一样拦下了,骂我步子踩重了,惊了娘娘清修。”

    “没被罚就透着乐吧你。别说是皇子公主们去请安吃闭门羹了,有一回……我看龙辇都到了……”

    议论的人瞧见管事嬷嬷走近,当即闭了嘴巴。

    翌日,还是被司礼监的人传走,挨了好一通罚。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女们愈发讳莫如深,连蕙兰也不例外,却是那一次,她陪同公主去给陛下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心一软,纵着公主爬上了歪脖子树看大黄猫儿睡觉,叫她得以窥见这尊大佛的真容。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躲在树上,一字一句道:“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硬不起心肠。

    她不再催促,公主在树上晃动着双腿,过了一会儿却慌慌张张,“蕙兰,有人来啦。”

    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蕙兰慌忙张开双臂去接。

    人接住了,却被重量冲得膝盖一软,带着公主倒在了柔软草地的灌木上。

    “公主有没有哪里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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