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1/2)

    风雨飘摇(三) 陈平,你不

    回到张府时, 雪已经下得密了。

    张珩把许负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张负听,张负沉着脸,满屋子只剩下火盆里栗炭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张负终于开口, “许县令也走了?”

    张珩点头:“说是辞呈已批, 新县令这两日就到。许负说, 阳武来年有兵祸, 兵过如梳, 匪过如篦。”

    张负闭上眼, 半晌才睁眼看向陈平:“贤婿,你怎么看?”

    陈平坐在张珩下首, 手里捧着热茶,表情如常, “自然是走。”

    都要走, 他们留什么?许县令官都不当了, 他肯定有秦廷内部消息。

    张负眉头一跳:“走?往哪儿走?”

    “蜀中。”

    张负愣了愣:“蜀中?隔着重重大山, 道阻且长,我们去那地方做什么?阳武虽不安稳,好歹还有田产铺面,这一走,几代人的根基就全扔了。”

    陈平放下茶盏, 不紧不慢道:“正因为道阻且长, 才要去。蜀中四面环山,北有剑阁, 东有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乱世兵祸,最怕的就是平川之地, 铁骑来去如风,多少家底都经不起一冲。蜀中不一样,诸侯争的是中原,是关中,是齐楚富庶之地,没人在意一个躲在山后面的地方。张公带着手艺、带着本钱、带着人手去,那里不会有人赶你,反而会巴结你。等天下打成了浆糊,你在蜀中喝茶看戏,不比在阳武当靶子强?”

    张负沉默良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间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他长叹一声,“我们老两口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都快入土,你让我抛下这宅子、这祠堂、这满庄的佃户……”

    陈平没接话,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老人心里那杆秤越乱。张负不是蠢人,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张负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好半天才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夜里,东跨院。

    炉火烧得旺,张珩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眉心微蹙。陈平从净房出来,中衣半敞,带着湿热的水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慢慢梳那半干的长发。

    张珩从镜子里看他,火光为他的轮廓镀了层暖色,“陈平,若我们都走了,阳武的百姓怎么办?”

    陈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城中百姓关我什么事?”

    他与这些人又没牵扯。

    张珩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你能管得了张家,这些人不也是阳武百姓?”

    陈平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从镜子里看着她:“夫人,张府是我的家,铺子是你的产业。织坊染坊里的伙计,是吃你的饭的人。这些人跟外头街上走的那些人,能一样吗?”

    张珩转过脸来,离他不过数寸,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陈平,张家能有今日,张家能养得起家丁,补得起粮仓,难道靠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本事?阳武的老百姓种我家的田,织我家的布,年复一年,交租纳粮,才有张府这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难临头,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做人不能把根拔了就走。”

    陈平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以为然,这天下人与他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关系?与商户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会装腔作势,“那夫人想如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珩带着执拗,“你既有主意,为什么不帮他们一回?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费那个神。可他们都是我们的乡亲。张家在阳武立足三代,临了不能把乡里撇下不管。”

    陈平没有接话,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身体往后一仰,半靠在被垛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退了几分。

    “夫人想帮多少人?整个阳武县,连带四乡八里的庄户,少说两三千户。乱世里护一两个人容易,护一县的人,得动用多少人力钱粮?一步算错,连张家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起赔进去。夫人可想过?”

    张珩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按在他膝上。她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亮得灼人。

    “所以我才说达则兼济天下,我们还没达,不敢说护全县,但至少能多护一个是一个。你那么聪明,连那些诸侯的心思都能算清楚,难道就算不出一条让阳武少死些人的路?”

    陈平撑起身子看她,张珩发丝散在肩头,卸了钗环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奔波一天被雪风吹出的薄红,眼底有股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倔劲儿。

    陈平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是个搞阴谋的行家,他弄死人有一万种办法,但让他救人,他脑子里还没这种大义。

    但他是个重视家人的人,他孑然一身,这世上想护的就那么几人,张珩自然是其中之一。

    与他冷心冷肺不一样,她面冷心热,总是看不得不平事。

    他伸出手,拇指按了按她蹙着的眉心。“其实也不难,不过既要留下,就先把自家理清,不能出了家贼。”

    张珩眼睛霎时亮了:“你肯帮忙了?”

    陈平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的倦怠:“夫人开了这个口,我若不帮,今晚还睡得了吗?”

    张珩缩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又说:“睡得了的,你哪回不是倒头就睡。”

    陈平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那夫人今晚试试,我到底睡不睡得着。”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满室生春。

    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渐渐住了。陈平睁开眼,枕边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阿吉扫出来的一条窄路,从东跨院一直通向前堂。

    张负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天。

    “岳父,”陈平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阳武的困局,不是没解。”

    张负眼睛一亮,偏过头来看他,握住陈平的手,“贤婿,你有办法?”

    “兵祸这事,在阳武这种既非要冲也非富邑的小县,来的只会是流窜的溃兵和趁乱的盗匪。对付这两种,”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只需要让阳武看起来,像根难啃的骨头。”

    张负听得入神,陈平继续道,“北坡、杜家坳、西山望楼,这三处是阳武的命门。城墙不行,就在外头筑土垒,土垒不必高,两层一人高,中间填土,外面削成斜坡,下面挖壕。乡民轮班巡守,火把、铜锣、弓箭,有什么用什么。流寇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耽误工夫。一座有防备的小城,他们多半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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