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阮常玉住的离小院儿不远。他那处所是李璟珩拨给他的,好山好水,题名听雨小筑。进了门,里头有几个小厮洒扫庭除,院儿里梅花正艳,不过是白梅,远望去像开了一树的雪。听人说,阮常玉不喜红梅,觉得香气艳俗妖媚,太俗。
阮常玉好笑道:“昨日换下的衣裳还没洗,我叫他拿去洗洗。既然你替他来了,也不让你白跑一趟,便接了他这活儿吧。”
“还以为这是丞相府呢,高高在上的公子爷,前途无量的状元郎?”阮常玉缓缓走近,扬起脸,目光下撇,“实话实说了吧,要不是王爷惦记着五年前你参他的那一本,你连爬他的床都不够格,早就成了烂货了,还配在这给我洗衣裳?”
刚有动作,阮常玉不冷不热的声音便从里头传来:“进来吧。”
宋青雨迟迟没接。
孙管事道:“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又道:“正是瞧不好,才想找您说说话,免得闷得慌。”
郑阳气极,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宋青雨却平静道:“罢了。”
郑阳咬着牙,不甘道:“他们那样羞辱你,你也不放在心上么?”
孙管事客客气气地对宋青雨说:“阮伶请您过去一趟。”
他盯着宋青雨,咬着字,一字一句清晰道:“小六忠心,衣裳都是自个儿拿去井边洗的,小心仔细的很。那可是王爷赏我的袍子,金线绣的,热水泡不得,要是出了差池,王爷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你听明白了?”
“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进去,哪个不是脱了几层皮用草席卷着丢在街上供人观赏。让你洗衣裳那是抬举你,等哪天王爷玩儿腻你了,不定还会不会把你丢回那个地方。”阮常玉顽劣一笑,“到时候你求求我,我还能替你在王爷跟前说个好话。”
宋青雨眨了眨眼,反应很迟钝,喃喃道:“小六?”
宋青雨默了默,道:“我知道了。”
宋青雨如蒙大赦,难得性急,一瘸一拐地上了阶,拖着废腿进门去。屋里太暖,热气扑面,他一个哆嗦,眼前骤然湿了。
他披着被子下床,倒了碗药,仰头一口闷下去。蹲下身来平视着郑阳,一本正经道:“罢了。”
宋青雨半边身子淋着雪,不敢妄动。阮常玉叫他来,无非是想给他些苦头,寻个乐子,也是常有的事。李璟珩对他总睁只眼闭只眼,阮常玉也就越发放肆,隔三差五稍不顺意便找他来羞辱一番。
教坊司…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孙管事说:“你是公子纨绔,道一句谢,那是咱奴才们的荣幸。如今什么都不是,凡事还要把多谢挂在嘴边,那便是故作清高,不识好歹。”
宋青雨跟着孙管事一路穿过覆雪的中庭,到了廊下。屋里生了火,门没关,珠帘半掩,往里窥探,依稀能瞧见阮常玉半卧在美人榻上,小腿盖了厚毯,神思困倦。见了人来,却没则声,打了个哈欠,翻覆着身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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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呢。”郑阳没好气道,“拖你们的福。”
宋青雨哽了哽,脸上刚养回来的一丁点儿血气霎时间褪了个一干二净。他软了态度,低声求恳:“求你…别说了。”
猫儿从窗沿跳下来,抖了抖雪,走过来蹭着宋青雨的腿。他伸手把猫儿捞进怀里抚弄,听见郑阳怅然说:“王爷不喜欢我,我便只能养马。”
阮常玉支着脑袋,抬了抬眼,又极厌倦地垂下去,道:“怎么是你?我叫小六呢。”
宋青雨叹道:“他哪是不喜欢你,他是不喜欢我。你马养的倒是不错,何不求了孙管事,让他在王爷跟前美言几句,也好过你在这里蹉跎。”
宋青雨虚握起拳,抵在唇边,嗽着披了件旧夹袄。出门便呛了一口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孙管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挡落了一部分雪。宋青雨咳得眼圈通红,虚着声音道谢。
孙管事笑道:“作一味药,倒是极佳的。”
他刚起身,孙管事却撑着伞急匆匆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正要说话,郑阳却避开他,扭身要走。孙管事探着头往里看:“好些了?”
郑阳转头说:“怎么着,这会儿头不晕了?”
宋青雨垂着眼睛,没动弹。
话音刚落,一个婢子双手托着衣裳,捧给宋青雨。
阮常玉蓦的沉了脸,细眯起眼道:“怎么,你不乐意?”
宋青雨与他一道坐下,也不顾凉。仰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没个休止的雪,道:“浮言訾议如许,你还能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嘴都堵住么?对我来说,早已没所谓了,好活歹活也是活着,计较那么多,哪能活到现在。倒是你。”他趴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他,“跟着我总不是长久之计,你还年轻,一身的功夫,总不能养一辈子马。”
阮常玉冷笑一声,道:“贱妓。”
他身子孱弱,打小多病恙。丞相府失势后,更是禁不起风雨,稍稍受些寒便咳嗽不止。他夜里刚烧过,目下喝了药,稍有转圜,又被阮常玉丢在这冰天雪地里冻着,便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腿跛了一只,不能久站。没过多大会儿,宋青雨便有些站不住,扶着冻麻的腿想往门口挪挪,窃些温热。
郑阳心烦意乱:“孙管事能帮我说上什么话?他自个儿都得看人脸色行事…算了,你歇吧,我去换身衣服。”
宋青雨放了猫,神色平常:“倒不知道,我竟也有些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