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夜间书信(2/2)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连抚恤金也没有，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可打仗能吃饱饭，若是能立功，家里的老宅能翻新，弟妹也能吃饱饭了。”

    再定睛细看，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面容却稚嫩。听他们说话，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却跟着他上了山，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不必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最后遇到战乱，无从归家，也毫无生计，只能上山做寇。

    “就写，母亲，儿子已到长安，做香铺生意。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日后若缺银两，可代为追偿。”

    他已经没了父母，而眼前的士兵，他们的父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没了孩子。

    谢知玉不语，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在纸上写好留言，最后署名“二虎”，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

    轻飘飘的一句请求，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

    “这墨不好晕染，用我的吧。”谢知玉回了营帐，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刷着桐油的箱面，在月色下映着波光。

    “漪漪见字如晤。行军至于敦煌边城，见天边启明，却不敢欢欣。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事罢，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故抬笔问候。”

    谢知玉皱了皱眉，问他何故撒谎。

    “沈娘子那日给将军送短刃，将军不记得要亲自归还沈娘子了吗？”

    才定了情，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有遗言传给生者，又实在残酷。

    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干涩发疼。

    二人正说着时，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往前，递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白纸，低了头道：“将军，我们不识字，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

    是恳求，也是许愿。

    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回乡迎娶朱小娥，自然是喜事一桩。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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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今时今日，谢怀安已经死得尸骨无存，早凉透了，谢知玉想起他时，仍旧好像咽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扩充军备，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遇到这些请求，也难以拒绝。

    许愿收藏，感觉没有收藏真的也是很难写下去了。呜呜呜，心态在日渐忙碌的生活里，变得更难了。接下来就是打仗了，不过漪漪也会出现的，不会让两个人分离太多了，要重新相处，认识新的彼此！

    一连写了上百书信，到最后时，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

    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

    秦伯理见谢知玉没有再拒绝，了然沈漪二字对谢知玉的杀伤力，此后便有了劝服谢知玉的法子。他径直取下兵架上的头盔和甲胄，往谢知玉身上一套，望着那一整个威武生风的模样，坚毅求道：“将军，驱逐了匈奴，平定大晟战乱，还百姓一个平安之世吧。”

    “我不识字，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其中一人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

    谢知玉摇摇头：“穿来笨重，不便于行动。”

    “将军，请穿铠甲。”秦伯理提醒谢知玉道。

    那人却摇摇头，他撸起袖子，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

    若非战乱四起，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如今却要上阵杀敌，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

    秦伯理熟悉他这番说辞，前些日子在山上他就不爱穿铠甲，整日一袭白衣踏着银马来回穿梭。可山上的贼寇到底是半吊子，战场不一样，刀剑无眼，他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更慎重些。

    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我母亲身子不好，她来不了长安的，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

    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可一波人才去，又来一行人，也为同样的理由。

    他明白，谢怀安是沈漪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多无能，到底是占了她两年的夫妻情分，即使他死了，也永远会在沈漪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曙光若隐若现。

    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蘸取了砚台墨汁，端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

    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还未答应，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遗书？我也写一份。”

    他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和沈漪的誓言，回去再把匕首归还给她才是。

    才写至开头，便见天边欲明，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

    “此行若是无归，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若是天不假年，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却不知如何瞒得过？”谢知玉提醒他，这谎话说得不精明，劝他改个说辞。

    真是不公平！

    此话一出，倒让谢知玉未出口的拒绝凝在了嘴边，重重地砸到了沙地之上。

    怕只怕是，一头热血洒黄沙，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日夜引颈。

    “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我是个俗人，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

    灼烧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不由得又执笔题信，想尽诉衷肠。

    白发相送，尸骨无存，悲壮得令人扼腕。

    当时的她，拿到那些草草写就的信笺，竟视若珍宝，放在心头处，久久不舍得放下。

    是留遗书的意思。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不似遗书，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

    谢知玉顿笔，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