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击(1/1)

    官差的期限一天天逼近,城东的炉火却比往日更稳。

    唐远把县衙那张单子钉在炉台边的柱上,字迹被烟熏得发黄:熟铜、铁件、官价、死期。价低得做一单亏一单,他仍按期打、按数交。差役上门时,院门开得及时,茶水递得客气,货验完,人空手离开。邻居隔着墙能听见锤声,也能看见皂衣的影子进了又出,带不走多余的吵闹,更带不走一句“抗差”的把柄。

    夜里,他在灯下记账。

    不是商号那种流水,而是写着:某月某日,差役某某来催;官价几何,市价几何,铜铁折损多少;第几次退货,退的是纹样还是分量。袁圆起初不懂他写这些做什么,只安静地在一旁续茶,看到他手指被铁屑划破,便把布条递过去。写到后来,她也学会了在一旁用小字补一句“今日私活无客”。账本越来越厚,厚成一叠可以挪到别人眼前的东西。

    “交得清,他们就挑不出延误。”唐远把笔搁下,声音不高,“可亏得离谱的官单,看久了,总会有人嫌扎手。”

    袁圆“嗯”了一声。她不问会不会告到县君头上,只把啊石从门槛边抱开,让孩子别去碰还烫的炉灰。

    ——

    柳氏等来的回报却让她烦躁。

    货在交,人很驯,城东也老实了许多,可铁匠家没有乱,没有搬,更没有在催逼下吵出一句能办的罪行。她让婆子把“谁与铁匠走动便不给县衙面子”的话再放一遍,茶馆里的闲话热了一阵,又渐渐被“那家按期交差、从不误官”的口碑压住。有几个老主顾仍趁夜来取定好的门环与锄钉,进门不说话,出门不停留。

    驯有时比抗更难办。抗可以办人;驯只能继续勒——而勒久了,连差役都懒得日日跑这一趟。

    真正让柳氏心里一沉的,是县令某日在饭桌上随口说的话:

    “城东那单铁器,价是不是压得太过?上头若问起岁修,我不好答。”

    她笑着替他夹菜,说不过是体恤就近、按例官价。县令应了一声,却没有再看她。柳氏放下筷子时,才觉出一丝不妥:枕边风吹得动札文,却吹不掉别人眼里的账。

    ——

    风是从匠户那边拱起来的。

    同城打铁、打铜的几家,官差盘剥并非头一遭。唐远没有串门煽情,只在交货的间隙,把抄清的官价与成本给一个口风紧的老匠看了一眼。老匠看完,沉默良久,只说了句:“这样的单,做多了,匠户都得死。”不久,府城方向多了几纸写得克制的呈状——告官差扰民、针对某个铁匠、价畸期限死、差役日日登门。附的是日期、人名与抄件。字平,却硬。

    唐远仍每日打铁。

    王虎消失前收过的那三百两,像一粒石子丢进更远的水面。有人在邻县茶楼听见一句“某县岁修铁器价怪”,有人在府衙吏役的闲聊里听见“要过问一眼”。这些声音传回本县时,已经淡成耳语,却足够让县令夜里睡不稳。

    差役再来城东时,规矩了许多。

    有个想顺手多拿两文茶钱的,被唐远客客气气挡在门槛外,邻居又看得清楚。事后不久,那差役被班头斥了一顿——县里正怕被说勒索民匠,谁敢在风口上添火。柳氏再派人去催“盯紧些”,得到的回话却是:官差单已结清,再无故日日跑,恐惹闲话。

    ——

    内宅的灯,比往日灭得早。

    柳氏坐在镜前,看着自己仍妥帖的鬓发,忽然明白一件事:她能借的是公器,而公器最怕的是响。官价、官期、差役的脚步,本是她用来勒城东的绳,如今绳上挂满了账和呈状,稍一扯,疼的是县令的考成。老爷今日已明说“不必再专点那一家”,语气平淡,却是收手的意思。

    恨还在。

    可恨若再往外伸,便要先问过印绶答不答应。

    ——

    城东夜里,炉火熄了。

    唐远把账本用油布裹好,塞进床下最深处。袁圆吹灭外灯,只留床头一点光,轻声问:“麻烦摆平了些吗?”

    “摆平了一些。”他躺下,楼着她说都,“官身的风,不能只顺着她吹。吹久了,总会有人觉得冷。”

    袁圆没有再问府里会不会真来人、柳氏会不会换别方法对付他们。她只反抱着他,听院外偶有的犬吠,和城里终于稀疏下来的、关于铁匠家的脚步声。

    活路还细,却不再是只剩一口气。

    官差的单仍可能再来,闲话仍可能再起,可柳氏第一次从自己的枕边,尝到了公器烫手的滋味——那个戴着面具的铁匠要的,从来不是把人当场踩进泥里,只是让她知道:有些账,铁匠也会算;算到最后,先疼的往往不是炉前的人,而是以为借助官印搞事的那一只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