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蒋珞欢把顺路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迎上好友那写满问号的眼神，开口说，“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被“教育”了。

    “蒋小姐怎么不吃点？是不是我做得不合胃口？”吕贵芳见蒋珞欢一直没动筷，关切地问，又转向阮丛，“对了，邱大伟那边咋样？认账了吗？没为难你吧？”

    “我昨天留意了一下，”阮丛坦言，“我停车的位置偏，是监控死角。”她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即便报案，缺乏直接证据，调查起来也会很困难，大概率不了了之。

    林知韫放下勺子，轻轻咳了一声，视线在蒋珞欢的领口袖口又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身上这件衣服……我看着有点眼熟。”

    “哎？”蒋珞欢不依不饶，身体倾向她那边，“我怎么听说，阮书记平时在村里，见了年长的婶子大娘，‘姐姐’、‘嫂子’叫得可自然了？怎么到我这儿，这声‘姐’就这么金贵，叫不出口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阮丛，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话而更加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

    蒋珞欢没说什么，只是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林知韫说，“你昨天去山梁村了？”随即她想起什么，“那你怎么……没顺便帮我带几件换洗衣服过来？”

    “蒋小姐，我是学农学的。”她说。

    阮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吕贵芳刚盛好推过来的面碗，拿起筷子，低头专注地开始吃面。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度，慢慢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车子驶出村庄，盘山公路蜿蜒向前。

    或许是因为，在阮丛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说教或优越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天经地义般的认真。

    然后，她靠近了阮丛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章 听你的

    蒋珞欢被她问得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的沉默里，蒋珞欢忽然意识到，这样的阮丛，有一些些吸引自己。

    心里那股因对方“息事宁人”态度而生的无名火，像是被浇了油，又猛地窜高了一截。

    “我早上胃口一向不好，”蒋珞欢解释道，“不习惯摄入太多碳水。”

    吕贵芳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果然，还是这个答案。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她本能地想反驳，最终也不知怎的，没有说出口。

    阮丛听完，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碗和筷子。她转过头，正正地看向蒋珞欢，表情变得很认真。

    忘了。

    “你回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尽量小心一点左肩。昨晚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不算彻底。你回医院的时候，正好挂个号，让大夫好好检查一遍，该清创清创，该用药用药，别耽误了。”

    蒋珞欢彻底怔住了。

    座位上放着那件她昨天借给阮丛的外套。她拿起来，她默默将外套穿上，拉过安全带扣好。

    蒋珞欢微微侧头，看向阮丛。清晨的光线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阮丛清澈的眼底。

    但就在火苗腾起的瞬间，又被她硬生生按捺下去。

    “行，知道了。”她解开了安全带，“你先去开会吧，别耽误正事。”

    蒋珞欢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她想说什么，“……所以？”

    分别之后，蒋珞欢先去了县医院的病房。

    “嗯，认了。”阮丛趁势从刚才的话题里脱身，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口面，声音有点含糊，“赔了王婶一部分钱，剩下的等卖了鸡蛋再给。篱笆也答应今天就开始修。等我下午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再去看看仓库有没有多余的木料废料，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吃着面，说话间隙，目光状似无意地瞟了身旁的蒋珞欢一眼。

    她再次看着阮丛那双清澈却执着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却依旧散着朴素香气的面。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阮丛。随后，她似乎是笑了笑。

    随后阮丛又说，“等我开完会，估计要中午了。到时候我再去县医院取车。”

    “我们专业上的第一课，老师让我们记住的第一句话就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阮丛说，“你知道，在很多地方，土地是种不出足够粮食的。当你看过有人因为天灾，因为贫瘠，辛苦一年却颗粒无收，只能对着干裂的土地呆的时候……你看着这碗用实实在在种出来的麦子做成、用柴火煮熟、能让人吃饱有力气的面，就不会再说‘不习惯太多碳水’这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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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沉默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筷子，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将自己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到了在县政府附近的会场，阮丛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蒋珞欢的左肩上。那里被外套盖住了，但阮丛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外套，看到下面那道伤口。

    所以，今早她那么自然地接过车钥匙，执意要开车，在担心自己受伤的肩膀？

    “又不打算报案？”蒋珞欢问。

    “昨天沾了机油，报废一件外套。”蒋珞欢说，“里面的衬衫也被车门还是什么东西刮破了，后来还被迫去田埂上捉了几只肇事逃逸的鸡。”

    这位蒋小姐面前的那碗面，有些坨了。

    又或许是因为，对方讲述这些时，那种语气背后所连接的，是她从未真正触摸过的广阔。

    话音落下，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我需要知道这些吗？

    饭后，阮丛走到蒋珞欢的车旁，伸手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我来开吧。”

    “嗯。”蒋珞欢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被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小同志，用最朴实无华的价值观，结结实实地“教育”了。

    阮丛在一旁看着，看着她微微鼓起的两腮，眼里闪过欣慰的笑意。她重新端起自己的碗，也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面。

    蒋珞欢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看窗外。

    “剩下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交给姐姐来处理。”

    林知韫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护工准备的清粥。看到蒋珞欢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看到了身上那件略显局促的浅蓝色衬衫上，疑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蒋珞欢也气笑了，干脆公布答案：“比你大六岁，记住了。来，叫声姐姐听听。”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阮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