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1)
廖文川他们两个人从西麻山回来时,火车站得有两三百个矿场来的工人。
这么多人已经把火车站翻了个遍,车的、没车的、候车室的,能找的全找遍了。
一直到天黑,一部分人在火车站打转,还有不少已经开始派传单,没有小孩的照片,就写了寻人启事。
火车站附近能贴的电线杆子上不再是什么小旅馆的广告,全部被寻找廖年年的传单盖住了。
直到晚上八点多。
矿场的王步青刚带着兄弟们去国道口上设了个拦路路障,留下了两个认识廖年年的兄弟,准备回矿场继续叫人。
火车站有这么高强度的找人都找不到,要么就是早溜缝坐上一趟火车走了,要么就是得走大道开车。
这种人贩子肯定不是只带一个孩子,如果真是开车,那就还可能在鸡西本地。
鸡西听着是个小城,但矿山太多,市区住宅面积非常小,矿山加起来能比十几个县城都大,小路大路蜿蜒,正经的大道并不多。
但凡有一点机会就得找!
警察那边了解了情况,李副书记在年之后因为推广了机械化煤矿的事被上头直接提到了正位。
警察局也被打了招呼,警车呜呜的在几个大道上设下关卡。
只要是见过廖年年模样的,都被分散在不同的关卡,过一辆车搜一辆。
鸡西是个过了九点钟整个城市都黑下去的地方。
今儿真是到了大半夜仍旧灯火通明。
王步青坐在保安厅直抹脸,廖文川因为误判一个车里头装的孩子是廖年年,差点跟人家动手,后来现只是人家孩子在后排睡着了。
他太沉默,遇上有孩子的车又激动,好几个警察都没按住,直接被送了回来。
这时候说安慰的话就是纯粹的多余,王步青没吭声,拿起来电话准备给下一个矿场打电话,多叫点人。
这电话都是廖文川贷款买的,就因为廖年年在学校里想他。
当时廖文川在光明之家安了一个,矿场也安了,电话线一牵,廖年年划卡就能通话。
可电话的按钮还没等按下去,忽然电话响了。
今儿电话没少响,有的矿长来问情况,有的人看了传单打过来,不过都没有用。
“喂。”王步青揉了揉眉头。
“喂?你是孩子你叫什么?”一个女人在对面问。
廖年年此时此刻扒拉着电话亭朝着电话里喊:“廖年年!我叫廖年年!”
“哦,这孩子在大道上睡着了啊还是咋的?回不去家了,你们谁来接一下子?”
“在哪?别挂电话,别挂。”
女人在对面还挺为难:“一分钟好几分钱呢,就在滴道这边,建设村路口。”
“一直别挂,钱给你报销!”廖文川直接连外套都没拎立刻迈腿往外走。
这年头他只要一走就听不见廖年年的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抢过电话,“有没有人打你?说话!廖年年!”
廖文川自己都没现他的声音在颤。
廖年年踮着脚丫,脑袋其实还迷迷糊糊,说话大舌头,“没人打我。”
“我不到呀,有个人说你找我,然后我就睡着了,后来醒了,我在车上,”廖年年努力回忆,“我瞅不见,有人问我是不是瞎子,我说是,然后打我一巴掌,我就又睡着了。”
那叫被打晕了!
廖文川听的心直哆嗦,一秒钟都忍不了,立刻朝建设村走。
廖年年平时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盲人,他被廖文川养的有点精细,再加上哥俩平时特默契,走路说话跟正常人半点区别没有。
在车站的时候,那男人对他伸手,廖年年很自然的抬头,目光茫然,对方趁机迷晕,根本看不出是瞎子。
这种不是绑票的人贩子都是为了把小孩抓回去卖,有残疾的肯定不能要。
这才半路给廖年年扔下车了。
捡到廖年年的女人听闻,心中大骇,“孩子,你这是被拐了!”
廖年年茫然的‘啊’一声。
“打哪了?”女人问。
“我说身上咋这么疼呢,原来是被打啦?”廖年年还以为自己睡一觉被鬼给殴了呢。
他像个小蘑菇一样蹲在电话亭旁边。
身上的袄子原本是干净的,在路边躺了好久,睡着翻身沾的全是雪水,半个身子都是泥巴,托着小脸等廖文川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磁带机没了。
该死的人贩子,人没拐走,把他的磁带机带走了!
廖年年后知后觉,反复摸了自己身上好几次,然后忽然咧着大嘴哭了。
电话里头听到廖年年开始哭的王步青急坏了,生怕这是人贩子开始打孩子,“哭啥呢!”
“我的磁带机没了!”廖年年擦擦鼻子里面流淌出来的鼻涕,“好疼啊!我的脸!”
第章 奶油蛋糕
二月末的夜晚还是冷,白天化冻的雪冻成冰,走路打滑。
好几辆重型货车轰隆隆的开到建设村的村口,村道相对狭窄,只能容纳一辆车开进来,苍白的远灯顺着泥道照过去。
小小的电话亭好像是漆黑海面上唯一的孤岛。
孤岛的门口生长着一朵小蘑菇。
车还没停,慢吞吞的刹车,廖文川却已经开车门跳了下去,马学谦一声没喊住,“川儿哥!你慢着点!”
地上滑,廖文川好几步踉跄险些摔了。
廖年年干巴巴的站在小路终点,仿佛是他经历过这冰雪浮木的奖励。
廖年年面对刺眼的车灯没有反应,瞳孔虹膜中倒映着他哥踉踉跄跄又急慌慌赶过来的身影,听到脚步声近了,他才微微偏头,想要确定靠近的人究竟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把被人扯着袄子领口拽了过去,翻来覆去的被检查。
脑袋被宽厚的掌心捧住,左转右转,身上的袄子被掀开,肚皮凉飕飕的,裤子也被拽掉了。
他哥确定了他四肢齐全,身上哪都是好的,随后把衣服裤子给他穿好,大声一呵,“廖年年!”
廖年年被呵的浑身一抖,不等他说话呢,廖文川就戳他的脑门。
耳边更是几乎要将他震聋的嘶吼:“乱走,我让你乱走!!”
廖年年整个人差点被戳倒了,没等反应过来,屁股被真的使劲打了无数下,隔着厚厚的棉裤他都差点被拍倒,若是打屁股的疼痛有分等级,那以前顶多算挠痒痒。
他觉得自己的屁股好像摔了无数个屁股蹲,还是从七八楼掉下来的那种,疼的麻。
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得劲,一咧嘴,先疼哭了。
廖年年往外拽着自己屁股后面的棉裤,仰头‘哇’的一声。
“哭?!还有脸哭!”廖文川典型是抽他不解气,眼瞅着要扒廖年年的裤子,“我让你有脸哭!”
“川儿哥!川,打啥啊!小年自己也不想走丢啊!”
廖文川整个人被马学谦拦住,却还是气的头顶着火,指着廖年年,“说,你自己跟没跟人走?说了多少次不让你乱走?不疼不长记性是不是!”
跟开车过来的周工头赶紧蹲下抱住廖年年入怀。
廖年年的眼泪豆大的掉下来:“我没走,我没走!他说是你朋友”
空荡的村口回荡着男人愤怒的骂声,孩子的哭喊。
其实这种事在村里太常见了。
这年头无论孩子做了错事还是对事,当爹的都得把事往孩子身上揽,火完才算结束,谁家孩子没被打过、揍过、谁没委屈的哭过。
廖文川小时候被廖利勇揍的眼睛肿的看不见、因为抵抗胳膊被拽的脱臼等等。
言传身教,廖文川的手直哆嗦。
马学谦哪能拦住他啊,廖文川长的高壮,一般人根本拦不住。
“小年这脸”周工头捧起廖年年的脸,迎着车灯让他们俩看的更清楚。
刚才廖年年被影子挡住,脸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这会能瞧清了,左边的脸有点肿,鼻子里流出来的也不是鼻涕,而是鼻血,只不过廖年年都用袄子擦掉了,这会已经止住了。
廖年年疼的难受,一个劲的解释自己没乱走,就是另一个人拉了他的手,给他强行抱走的。
小孩哭的眼泪鼻涕一块流淌,嘴巴张开哭的拉丝,哭急了还咳嗽。
周工头拍拍他的后背:“小年,你哥也是着急,今儿为了找你火车站都停了,你哥急的满头都是汗,他是急坏了。”
廖年年耳朵嗡嗡的,哭的脑袋像是有根线在抽条,又有点像磁带机播放不清的雪花音。
“川哥!”
当廖年年的脸在车灯下被捧起来的时候,乍然间什么愤怒都消失了,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随后松开,涩然的说,“放开。”
马学谦见他已经恢复了很多理智,便赶紧把人松开了。
廖文川那手,在下午去西麻山的火车上砸的都要烂了。
他一过来,廖年年本能的想往后躲,但他又不熟悉周叔的怀,其实和他哥分开这么长时间,最想的还是廖文川。
“你过来,我不揍你。”廖文川声音微微颤。
廖年年吸着鼻尖,心中原本的一丝惧怕因听见他哥的颤声反而更委屈起来,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
廖文川蹲在他的面前,看着小孩的双眼。
廖年年其实也在看他,只是这双眼里没有办法有亮光。
他是盲孩子,不是天生的,其实廖年年也不想。
廖文川抹了一把越通红的眼眶,又把小孩拽过来,伸手接住了廖年年滴答下来的眼泪。
这里有些寂寥,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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