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1)

    录音中的那一声‘咚’,是廖文川要卖厂,对不起兄弟们,他要跪。

    他要救下他弟,他必须卖,甚至一秒钟都不能犹豫。

    廖文川走到这步要十年,拥有一个小轿车,拥有一个小房子。

    但失去这些,只要不到一秒钟,他什么都不要。

    廖年年平躺在床上,按下了重新播放的按钮,茫然的、呆呆的眼睛眨了眨,睡意全无,他确认这不是梦。

    但好像和他平时听的金庸小说不一样,没有大侠,他身边只有哥哥。

    廖文川不是厂子有事,这几天他出门原来是去卖厂子走手续了。

    怪不得呢,别人总是说他和廖文川长的不像。

    性格不像,长得不像。

    十二岁去医院检查时,医生也说他的眼睛应该是遗传。

    可是遗传谁呢?

    廖利勇和周娟都是特别健康的人,甚至他记得妈妈的眼睛特别漂亮,很大很闪亮。

    爸爸妈妈都不是他的,是医院抱错了。

    因为这个缘故,廖利勇不要他,周娟不要他,得知不是亲生的那一刻,都不要他。

    清楚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廖文川要他。

    拉着他的手,带着他从大庆到鸡西。

    廖文川的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全折在他身上了,现在就连李开他们也要白干一场。

    为啥呀?他咋就那么好了?非得治呢。

    廖年年感觉耳朵木木的,脑袋也木木的,莫名的有些迟钝,好像今天被打针的手背也在疼。

    但他乖乖的又听了一遍,于是接着听下一章的小说。

    廖文川的声音在耳边一次次的响,但他脑海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刚才录音中的那一声‘咚’

    他哥是一个腰板很硬的人,是所有人的大哥。

    但是大哥也没有办法了。

    廖年年摸索到了bp机,拨给了廖文川,过了一会对面拨了回来。

    ‘滴滴’

    ‘滴滴’

    马学谦睡的很死,压根没有听见。

    廖年年把bp机贴在耳边,莫名的眼眶便湿了。

    他想,其实十六岁的廖文川才是最勇敢的小孩。

    第章  哥哥知道

    “小年啊,将来你爹的厂子就等着你继承了,知道不?”

    “对,厂子就得给咱们小年。”廖利勇搂着周娟,怀里抱着他。

    一抬头,廖年年看到外屋地坐在小马扎上的廖文川,背影很瘦的。

    廖文川十岁之前自己一个人生活在村子里,谁家有饭给一口,没有村政府也能送来吃的,所以他很瘦。

    三岁时他的视力骤然降低。

    周娟搂着他说:“小年啊,将来跟廖文川好一点,我告诉你,他就是你哥,现在你眼睛不好,那么大的厂子都得给他,是他抢了你的,欠你的,这是咱们的厂子。”

    廖利勇说:“只要我活着,他要是敢对你们娘俩不好,我揍死他!”

    懵懂的廖年年总是不知道爹娘说的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永远坐在爹娘的怀里,外屋地支起来的小床一年四季住着廖文川。

    三岁时听不懂继承厂子的话,六岁时倒是听明白了廖文川欠自己的话。

    爹娘说,亲兄弟、亲哥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样都是一家人。

    其实六岁以后,廖年年很多时候也很想娘。

    他只是个孩子,骤然离开了熟悉的家乡,没有了爹娘,小孩想要活下去是没有选择的,他和廖文川是亲哥俩,是必须在一块的。

    廖年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周娟忽然就不要自己了。

    或许是因为盲,也可能因为爹,刚在盲校住宿时没有磁带机,所以总是睡前乱想,想来想去都可能是别的原因,他不怪娘。

    一个女人生下他,让他在这个世界上长大,能吃到好吃的花生还能尝到甜甜的汽水,多好呀。

    而且廖文川对他特别好。

    虽然嘴巴总是坏坏的,但他做的事,在成长的路上没有一件事令自己受了委屈。

    廖文川也很不容易,他没有娘养,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头长大,等到廖利勇回家时对他非打即骂,所以,他成长路上听过的骂声远远比过了夸赞,没有人夸过他,没见过正常的家庭,哪怕他的嘴巴总是说出很难听的话,廖年年也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六岁,他让廖文川带自己去撒尿,廖文川说‘去你的!’随后牵着他去院子里解决。

    到鸡西,他说馒头没味,廖文川在矿场火燎到满手水泡,说他‘真是事精!’随后给他买了大肉包。

    去盲校,他觉得手刺痒,廖文川没耐心看管他挠手,烦躁的骂他‘你就不能忍忍吗?!’没几天,针织的手套就戴在了他的手上。

    在哈尔滨,他喜欢钢琴,廖文川不让他低头,说他‘没骨气为点钱就要弯腰不像男子汉’,最后,顺路买了个钢琴送给他。

    成长路上,或许廖文川没有娘那么柔软,没有爹那么有钱,但廖年年觉得是有很多很多爱的。

    可能日子苦一点,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不是有句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可是

    可是

    他怎么能不是廖文川的亲弟弟呢。

    周娟不要他,是因为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廖利勇破产,欠了一屁眼子饥荒,明眼人都得掂量掂量,想要带走自己的孩子也是母亲的本能,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感情呢?

    可是廖年年瞎,这年头一个单身的女人想要拉扯一个盲人,将来的日子就和廖年年的眼睛是一样的,只有灰暗、看不见半点亮儿。

    事实证明,他娘的选择是正确的。

    瞧,廖文川现在不就即将要一无所有了吗?

    十多年积累下的财富,就要为了他全部都没有了,为了陌生人,为了一个一直黏在他身边的拖油瓶。

    廖年年头回被按下了静音键,本想换一个录音来听,可是手怎么都控制不住的按下重播键,反复、再反复的将这条录音听了又听。

    仔细听,能听到空荡长廊的叹息声。

    廖文川应该是哭过,鼻腔很重,当几个人商量过卖厂凑钱时,香烟被点燃的声音,吮吸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录音廖年年并不知道。

    廖文川也并不知晓这条录音的存在,这几天跟没事人似的哄他吃饭睡觉,还坐在他的床边读小说,告诉他只是简单的肺炎,骗他下周就能出院。

    下周能出院。

    是因为卖厂的钱能到,可以带他做手术了吧。

    其实这样挺累的。

    他是廖文川的弟弟,当骨血相融,两人有着上天赐予的牵绊,无论怎么样都有一个小小的理由告诉他,还有哥哥呢。

    廖文川从十几岁开始沧桑的手,为了这个小家经常沾到枕头就睡,困得迷迷糊糊还要拍他睡,其实这些对于廖年年来说都有个很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兄弟。

    似乎哥哥照顾弟弟,两人牵手在一起是应该的。

    就像是母亲把他生出来,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他就应该叫声娘一样理所应当。

    可如今他是谁呢。

    廖文川要为了他卖厂,说不定现在已经卖了好几个,只是他不知道。

    王步青、马学谦、李开,这些人又凭什么跟着廖文川工作多年,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呢。

    他是谁呢?

    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廖年年而已。

    所以廖年年应该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不会赚钱,又莫名生病的瞎子,到底怎么样才能帮到忙?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留住廖文川这奋斗的十二年呢?

    廖年年摸了摸床边,他忽然想到了!

    -

    ‘请还未上车的旅客尽快上车,即将停止检票’

    “上鸡西的还有没有?!”检票员在检票口拿着大喇叭喊。

    廖文川是晚上九点的票,下午把哈尔滨的煤矿工厂能要的款全部要催了一遍,鸡西矿山很好出兑,现成的渠道和客户,只要转手就能赚钱。

    前些年他到手的利润大部分买的都是地皮,获取了开矿资质,地皮转让的时间需要上面签字,因为里面涉及矿产资源,只能短时间转手开采资质,相当于廖文川虽然拥有这块地皮,但把接下来产生的所有利润卖出,这是能最快短时间变现的方法。

    同时也因为他太着急,没有办法转让地皮,价格也会大打折扣。

    火车站是返城返乡的民工,人头簇拥。

    廖文川手里只有一张火车票以及身份证,还有一个准备装钱的大兜子,通过了检票口。

    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呜’的喷来。

    ‘轰隆’

    ‘轰隆’

    廖文川从兜里掏出香烟在站台上点燃一支,烟雾在眼前飘渺,兜里的bp机‘滴滴’响,他掏出来回拨,这个点廖年年应该打了针睡觉,估计是起来尿尿。

    天边飘了雪花,鹅毛的,随着冷风扑到人脸上又像雨水似的化开。

    廖文川的睫毛上沾了点雪,现在进城返乡的人太多,买到的票也只能是站票,他排在最末尾,站台上的探照灯忽明忽暗,香烟在唇齿边燃烧尽,手背冻的有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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