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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宋折,曾经的孟净才是最受段理喜爱的。



    只可惜,这对恩爱的君臣却因三年前的婚事互生怀疑,天子忽然收回所有宠爱,将开国忠臣贬到闻州当值。



    “我还是把他教得太好了,怀直。”



    想起过往,孟净闪出一个别扭的笑容:“当年为夺得皇位,我倾尽所有地教他,他向来聪明,学了便会,唯一一点就是心太软,如今来看,他终于连这点也学会了,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有心够狠才能立住脚。”



    宋折沉默无言,听他被风揉得有些破碎的声音:“可我未曾想过,他学会时,首当其冲的便是我。”



    孟净偏头,留下微颤的侧脸。



    宋折垂眼,握紧杯子,哑声道:“所以你才只见我。”



    看到他与赵属他们在观云楼,孟净却只等散席后叫他一人。



    孟净将头扭回来,眼里清明澄澈,只有眼睑下方泛着点红:“鸿琼、善明都是坚定的帝党……”



    宋折松开杯子,未让他把话说完:“孟净,慎言。”



    孟净望进他眼睛,很认真看,短促地笑:“怀直,你放心,我并非要当反贼,陛下是我亲手给京燕挑的天子,他爱国安民,我是不会起逆心的。只是我太懂他了,怀直,当今朝堂风云骤变,他把你紧急调回,势必要借你铲掉一批异心。”



    不用孟净点醒,宋折早已知晓,他也确实打算随便段理利用,于他而言,只要能稳住京燕,其他都不重要。



    他杀过太多人,再多杀一批也没什么。



    “为陛下尽心,是臣子的天职。”



    孟净带着点怒,徒然发问:“若他想除你呢?”



    宋折极慢地眨眼,像是把每个字拆细了才理解那番意思,他赫然冷脸,冰着眼道:“陛下不会,只要他开口,我随时交出虎符和十八营。”



    除了兵营的虎符,宋折实在想不出段理在忌惮他什么。



    没了虎符,宋折甚至连普通官员都算不上。



    封他开国将军,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镇住权臣,有他鬼阎王挡在天子面前,谁敢谋逆?



    段理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想到这层,何况最近风雨欲来,段理最是需要他。



    孟净怔怔看他,低头大笑,过了会,那双眼盈着泪:“你回京中这几日,赵属可有同你提起过,那人最近与我父亲走得极近?”



    未曾。



    宋折哑口。



    孟净狠狠蹙眉,怒道:“去年国库亏空,我派人暗中细查,发现那些钱全进了周家账下……今年年初户部给临海修运河的地方拨了钱款,工程预计能修到十月,结果六月未到,钱款就不足……你觉得,这其中的钱被谁刮了去?”



    这种话太大胆,宋折不能轻易回答。



    孟净是周信与艺伎私通所生的外子,虽然后来周信把母子二人接回周府,但不愿给孟净改姓,因而孟净在周府受尽欺负,地位连下人都不如。



    后来党派争位,周信站太子,周家长子站六皇子,孟净却偏支持不受宠的五皇子段理,最后不知他如何劝说,周信才转而支持段理。



    周家世代为官,周信正妻便是邻国的皇亲国戚,有他支持,段理才有夺权的资格。



    因而夺位成功后,段理为表谢意,将周信提为了太傅。



    “他知我有多恨父亲,还是保住了他。”孟净狞笑,眸里却神伤不已:“你驻塞外,兴许不觉,可这两年,那些勋贵、国亲又开始大肆敛财。”



    他探出窗,指着停在万柳前院的马车,嘲弄道:“那些马车,是恭王府的小王爷与韩家、彭家公子哥的。”



    这些勋贵国亲,当年钱库几乎都被掏光,还被限制在藩地不得随意行动,但现在,情况似乎在暗中改变。



    孟净拉住一根绳子,拽响上面的铃铛。



    不一会舒娘推门进来,怀中抱着册子,瞧见端坐的宋折,媚笑道:“我听小芸说你请人上来,以为是谁,竟然是宋将军!舒娘,见过将军。”



    舒娘将册子丢在桌上,两三本,宋折拿起一本,摊开看,记的都是来万柳院寻欢的贵客名字。



    孟净展开一本,上面写着其他藩王的名字。



    “我让舒娘留意,帮我都记着。”



    证据呈在眼前,宋折不自觉抓紧册子,感觉有东西爬上喉咙,令他呼吸生涩。



    前朝末年的混乱犹如在昨日,家国好不容易安定,天子若是倒向周信……



    宋折合上册子,深缓几口气,恢复成冷静无情的样子,将册子放回桌上,轻而又轻道:“孟净,我还是信他。”



    孟净像是知道他的回答,并未动气,平静地讪笑两声,喃喃道:“怀直,我说了,我没有谋逆之心。讲这些,只是提醒你警惕四周,这里不是塞外,无明枪但多暗箭,尤其宫中,你谁都不要信。”



    宋折唇角掀起一丝弧度,眼中冰河微微松裂:“父亲冤案得以平反后,我在这世上便无遗憾了。”



    “怀直……”



    “我杀了太多太多人。每次回京城,夜里那些冤魂便来梦中向我索命,只有在塞外,那些冤魂会被黄沙吹散,我才能睡得安稳些。”



    宋折垂下手,掌心撞到腰侧那枚白玉上,他轻轻勾住玉佩,指尖沿着那道刻字细致抚摸。



    孟净闷声咳嗽,舒娘赶忙把窗户合上,斥道:“这么吹,两个人都得染病了。”



    “这世道,谁手中不沾点血,大人何必如此自责。”



    关好窗,舒娘靠坐在孟净腿边,给他掖好狐毯,道:“只不过大人是见血的杀人,宫中那帮人是不见血的杀人,两者一来,后者莫不是比直接杀人还可怕?梦里的鬼魂伤不到大人,可现实的鬼魂倒真有可能索了那帮人的命。”



    孟净捏捏鼻梁,无奈道:“倒给你说的字字在理。”



    舒娘清脆地笑,伏在孟净腿上。



    外头传来尖叫声,小芸敲门禀告有人闹事。



    舒娘哎呀一句,甩着红袍气呼呼地推门出去。



    “你与舒娘,如何认识?”宋折见舒娘对孟净百依百顺,好奇发问。



    孟净拿起茶水,给他倒茶:“早些年了,偶然碰到她被嫖客用强,我便出手相救。后来她经商有道,开了这家万柳院,面上是招揽吃喝嫖赌之人,暗里在帮我打听京中权贵的腌臜事。”



    他灌水顺喉咙,嘶哑道:“京中已经没有我能落脚的地方了,我只有来舒娘这里……”



    屋门没关,外头的喧哗传上来,没那么大声,宋折还是听到了某人贼兮兮的语气,他抬手跟孟净示意,起身往外走。



    往下看,果真是江霖。



    他身后,还站着程壹跟一个小倌。



    “那就算他五锭金子。”



    舒娘懒洋洋道:“给了,就由他牵走吧。”



    “五锭?”



    提到钱财,那人嗓门就奇大,瞪大亮堂堂的狐狸眼,责怪舒娘坐地起天价,气呼呼地叉着腰,嘴上说着没有钱,手却从衣裳里翻找仔细,掏出钱袋。



    还是宋折给的药材钱。



    每次给他结钱,江霖总是笑得眼睛弯成勾月,极其珍重地捧着双手,好似接的不是银子,而是奇珍异宝。



    有次宋折多给了他十两,隔天便在算命摊那看见他又把那十两给了出去。



    来他铺前看病的都是老弱病残之人,江霖不仅免费看诊还要掏补药钱。



    这次也是。



    分明不关他事,还是会把藏在心口的钱袋交给舒娘。



    舒娘掠到扶手上,贴脸靠近江霖,细手爬上男人白皙的面孔,还吹了口气,男人哆嗦一下,耳朵红得近乎滴血,傻傻地嘿笑几声。



    “何事这么热闹?”



    孟净走出屋子,往下看眼,回头见好友脸色冷得能结冰,只觉寒风过境,更加裹紧肩上的狐毯。



    宋折沉声道:“孟净,借我五锭。”



    孟净一脸疑惑,进屋拿出来一个楠木盒,打开里头有几锭金子,宋折拿了五锭,抛纸似地往下扔。



    五锭金子随着话一同落下去。



    “这三人,我都要了。”



    月下算卦



    万柳院前,舒娘微微曲身,看向宋折身后的三人,掩唇轻笑:“舒娘眼拙,不知是将军府的人,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孟净叹气:“不要嘴贫了,去叫小芸喊车夫牵马车来,送怀直回府。”



    舒娘应是,喊来小芸吩咐。



    “怀直,今夜不早,我便不留你了。”



    孟净脱下狐裘,上前亲手给宋折披上,压近他耳边无奈道:“后天我就要回闻州,如有什么急事,你写信交给舒娘。还有,方才同你说的,请铭记于心,勿要落了圈套。”



    宋折握住他的手腕,楼内明光匍匐过来,照得那对猫儿眼仍熠熠生辉,只是与印象中大不相同了,从前是装着野心的少年心气,如今在君臣猜疑中变得妥协、悲愤。



    “孟净,”



    极近的对视,宋折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缓慢地挤出两个字:“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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