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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折坐回去:“你在说什么?”



    李稳仔细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毫无半点微痕,李稳咽了两下喉咙,脑子里乱乱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我见到了林璨。”



    宋折这才皱起一点眉梢,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话,望向李稳的视线里有些疑惑,李稳舔着干燥的唇,不自觉结巴起来:“他、他自称江霖,是恭州粟阳人,但他确实长得和林璨毫无差错,连眼下的痣都一模一样。”



    宋折放在桌上的手一动:“你说什么?”



    李稳吸了口冷气,冷静道:“他随梁府的公子来府里送礼,我实在瞧他太像,便用奉玉试探,他果然……”



    “你说了林奉玉还活着的事?”宋折断掉他的话,神色完全冷了下来。



    李稳呼吸停住一瞬,缓慢换气,直至肺里的浊气散去,脑子便清醒了,他脊背一挺,抿住微抖的唇,再张开,直言道:“你早就知道林璨还活着。”



    宋折阴恻恻地瞧着他:“李稳,你对他说了什么?”



    李稳不答反问:“所以,当年你也以为林璨死了,才去塞北驻军这么多年,但你什么时候知道林璨还活着?”



    他眉心一折,环顾四周,最后停在玉兰树上:“我听阿妹说,前几日她和徐二姑娘上街,碰到你和一位男子结伴同行,那人……可是唤作江霖的林璨?”



    他落回眼睛,撞着宋折的视线,似是被迟来的醒悟惊得浑身无力,跌坐在石凳上,哑了嗓:“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宋折暗自蜷起手,未发一言,只觉心口那点不安逐渐扩散开来,喉咙一阵涩痛,他掀开唇,望一眼暗沉的天色,不安的念头逐渐清晰明了。



    江霖不会回来了。



    “他现在……在哪?”



    李稳放空的眼睛转过来,声音也空了:“他……肩膀中了一箭。”



    宋折一下不说话了,眸底那座冰山浮了上来,探出的视线宛如冰锥,一寸一寸剜着李稳的脸,寒霜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是、谁?”



    李稳从未见过宋折这种神情,那是杀人的眼神,他避开目光,迟疑道:“是干爹。”



    宋折静在那,握紧的手一下卸了力。



    作者有话说:



    终于修完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能推动剧情



    贪嗔痴念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声,有人在低声讲话,江霖浑身难受,仿佛置身火窖中,烈焰烧灼,头晕脑胀,他勉强掀起眼皮,瞥见旁边一抹模糊的身影。



    那人见他醒来,俯过身,碰上额头,手是凉的,冰块一般,江霖寻着冷气,发出一声喟叹,他睁开眼,彻底看清了那张昏迷前想起的脸。



    宋折目光沉沉,眼眸浸着寒冰, 唇角却往上轻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江霖侧过眼,肩膀处疼得他牙关打颤,他忍着痛,视线碰上宋折,仔细分辨那人笑里的意味。



    李稳大概说出了实情,不然宋折怎么会这么快找过来?



    既然知道他是林璨,为何露出这种哀痛的表情?



    “宋……”他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宋折薄唇微启,眼里尽是失落,讥讽道:“林璨,你究竟要瞒本将军到什么时候?看着本将军为你失魂落魄,疯魔痴傻,还妄谈永结同心,是不是颇觉可笑?”



    江霖唇瓣一颤,惶惶闭上,他暗自握紧手,虽做好了万种准备,当真到了这天,面对此人的质问,他还是下意识逃避。



    “你以为你不说,本将军便猜不到吗?”宋折贴在额上的手渐渐滑落,抚过江霖的眉眼,指腹擦过眼下小痣,“本将军说过,你如何欺瞒,本将军都不会信。自城门一见,本将军便大致认出了你,再到皇宫宴席,本将军更加确信了你就是林璨……你左右言他,扯谎隐瞒,本将军不过好心配合你,装作不知而已……你当真以为本将军认不出你吗?”



    “你……!”江霖睁圆眼睛,瞳孔印着宋折悲愤的面容,“你既已知道,为何……!”



    为何不拆穿他的伪装?



    为何好似给出了一片真心?



    为何……还守在床前等他醒来?



    江霖感觉体内那股邪火烧穿全身,他撑起身子,狠狠皱眉,冷笑道:“你猜的不错,我执意隐瞒,不过有意捉弄看你笑话,可你自甘配合,装出一副真心模样,到头来被自己所伤,又怪得了谁?”



    宋折便不说话,冷冷的,面上霎时浮起一层阴云,冲身的杀气漫了出来,江霖眼前晃动,重重摔回床上,后背撞着硬挺的床板,疼得脊椎酸麻,他茫然抬眼,却撞进一双杀意滚动的眸子,喉间一滞,宋折掐住他的脖子,一寸寸收紧力气。



    “你回来……”两人一指近,鼻息相缠,宋折居高,睥睨着眼,无情道:“……是想杀了我?”



    江霖呼吸不畅,双手不停抓挠着卡在脖子上的手,但宋折一动不动,拇指压上他的下颌,死死顶着颌骨,江霖眼里淌出泪,糊住了眼前人的容貌,他仰起头,脸色涨红,嘴上仍不肯服软。



    “不、不然是为何……咳……当年你屠我林家满门,我杀你偿命……又何错之有!”



    最后一句低吼落下,脖间力气徒然加重,江霖浑身震颤,呼吸提不上来了,他张开嘴急忙吸气,从破碎的视线里瞧见那双眼睛充满红血丝,藏在眸底的冰山好似融化了,淌出两行冷泪。



    “你杀我,我不怨你,可你为何……杀了李稳李姣,还有我师父……”



    铛——



    江霖猛然睁眼,急促喘着气,怔然凝望空气,他用力眨两下眼,转动眼珠,屋里空荡荡,一缕霞光穿射纱窗,映照在陈旧的案桌上。



    铛铛铛———



    洪亮的钟声荡进屋里,悠远庄肃,江霖狂乱的心跳在几道钟声间逐渐慢了下来,缓过劲来,他翻身坐起,额间冷汗一下滑落,低下头,身上穿着灰僧袍,肩膀伤处缠着两卷白纱,他捂住肩膀,有些钝痛。



    这时,窗外响起压低的交谈声,两道剪影出现在门口。



    “……这是给江施主送的药汤,刚熬好,还烫着,我等它凉下来再进去。问定,你陪我一会嘛,反正那位女施主也没醒。”



    “那不行,万一那位女施主醒了呢?问斋,你还是快些进去,给江施主吃完汤药,咱还要去静室修禅呢!”



    “唉……好吧……”



    门板嘎吱响,一名小和尚端着汤药小心进屋。



    江霖躺回床上,闭起眼,那小和尚没察觉到他已醒来,毫无戒心,背身坐在床边,低头搅着汤药,江霖利索起身,掐住对方后颈,小和尚吓得松开手,勺子跌进瓷碗,撞出一声脆响。



    “……江、江施主?”



    小和尚转着眼睛,结巴道:“您、您醒了!”



    “这里是哪里?”江霖沉下声音发问。



    小和尚道:“这、这里是纵云寺……”



    “我为何在此?”



    江霖记得他是在梁喜的马车上,为何突然间转到了寺庙里?



    小和尚忙道:“是、是觉远大师背着江施主您过来的。”



    觉远大师又是谁?



    江霖压根不认识什么觉远大师,他敛起眉,想起要事,问道:“我何时过来?来了多久?”



    小和尚:“来了两日……”



    两日……



    江霖松开小和尚,掀开被子,勾出床下的鞋履穿上,小和尚乖乖站在旁边端着汤药,看他一脸急切,大概是要下山,小声劝道:“江、江施主,您伤、伤势未愈,不能随便走动……”



    江霖起身,斜了眼小和尚:“我的衣物呢?”



    小和尚怕他,垂头道:“那、那日脱下来就烧、烧了……”



    江霖脑门一黑,那套衣物里藏着银针,脱下来时难道没瞧见吗?该不会是故意烧的吧,他心里满是疑惑,却顾不上追问,推开房门,小和尚诶了声,赶忙追出来,江霖回头,拦住小和尚,套出下山最近的路径。



    天色昏黄,远端山间夹着红日,林间虽有光线,但不甚清晰,有人走得飞快,差点被石块绊住脚。



    黄砖碧瓦的寺庙里,两人并肩踏出,站在庙前空地上,穿茶褐僧袍的觉悟大师手盘佛珠,垂看林间惊起的归鸟,一声叹气:“阿弥陀佛……”



    “师父!师父!”小和尚跑至两人身前,喘息道:“江、江施主下山了!”



    觉悟大师转头,望向身旁的人:“觉远,你何苦放他下山?”



    “他杀念不消,此生都不得安宁。”那人淡淡道:“世间贪嗔痴三毒,最是无药可解,他既做出此种选择,我何必阻拦。”



    觉悟大师拨动念珠,喃喃几句佛经,悲悯道:“你救下他那天,因果便已颠倒。”



    身旁人不再言语,默了会,腾身跃起,踏过巨石林木,追向那道残影。



    下了山,天色已完全变黑,纵云寺在郊外,江霖徒步行了十多公里才进到京城,他一头长发,穿着僧衣分外引人注目,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先跑去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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