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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歇息一阵,宋折身子好转许多,还不至于走路不稳,杨叁倒是怕他摔着,紧紧跟在后面。



    推开房门,院里一阵热闹。



    燕天笑和寻海宁坐在树下对棋,桂清坐在旁边熬药,大着嗓门跟寻海宁斗嘴,笑声颇是响亮。



    “大恩人醒了!”瞧见宋折踏出房门,桂清蹦起身,挥着手大声招呼,跑过来道:“大恩人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宋折:“没有。”



    桂清挺起背,拍了拍胸脯道:“那是,为了给恩人救命,桂清我可是把我们南海百年一株的仙草都给用上了。”



    宋折:“……多谢。”



    桂清挠着脑袋嘿嘿道:“我才是要谢谢大恩人您,桂清活这么大,第一次住将军府呢!”



    “那要不你以后都住这好了?”那头寻海宁斜过一眼,睨着桂清道:“跟着为师倒是委屈你了。”



    桂清朝他吐吐舌头,鬼马道:“谁家师父天天让徒弟打地铺啊?只有我家臭师父!”



    寻海宁啧啧几声,宋折快步过去,站在桌前,寻海宁抬眼瞧他,弯眼一笑:“又见面了,宋将军。”



    宋折在河綦那听了来龙去脉,客气道:“多谢两位前辈相救。”



    “哎呀……你这般客气,我多不好意思……”寻海宁挠着脸颊,扫向那间上锁的屋子,轻笑道:“你如今都知道,我和你师父是结拜兄弟,你呢,喊我一声师叔便好。”



    燕天笑落下一枚棋子,力气挺重,砸出一声响,看着宋折道:“他们师徒胡言乱语,你莫要介意。”



    “怎么胡言乱语,咱四人当年不是拜过把子吗?按辈分,他确实该喊我一声师叔!”



    宋折略一颔首:“师叔。”



    寻海宁嘻嘻道:“好师侄!”



    燕天笑:“……”



    宋折没有多留,转去正厅那,老任瞧他醒来,又惊又喜,淌着泪打探他身子,吩咐后厨备些营养的菜肴。



    宋折匆匆吃过一碗粥,吩咐下人备马。



    “大人要去哪?”



    河綦坐在前头,勾着绳子发问。



    杨叁扶着宋折进去车里,听见他道:“去纵云寺。”



    马车踏出将军府,正是清晨,天色暗着,街上冷清,却还有几家铺子开张。



    宋折挑起帘子,视线扫过街上铺子,瞧见什么,喊住杨叁,河綦扯过绳子,向着那家卖糖霜的铺子走去。



    按照宋折的吩咐,杨叁买了袋各种颜色的糖霜。



    车里,宋折惦着那袋糖霜,目光转出窗外,静静看了会,他解开糖霜袋子,拿起一枚塞进嘴里。



    是甜的,比涂丽阿婶给的那袋还要甜。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明天会再修一下



    缘分散尽



    纵云寺在郊外十几里处的山腰上,寺庙黄墙红瓦,四周林石环绕,天地铺雪,白绿相间,两名小僧拿着扫帚在庙前扫雪,瞧见上山的三人,眼一抬,凑过来招呼。



    通往寺庙的山路设有两段,后半段小路狭窄崎岖,马车只能停在下方,三人沿路往上,行过一刻才到庙前。



    宋折身披大氅,头戴毡帽,两肩落着冷雪,杨叁河綦分列左右,都穿棉衣。外头风雪正盛,满山风啸,寻常香客是不会这时候上山的,是以打扫的小僧见到三人,颇为好奇。



    杨叁踏上前,按照宋折的吩咐报了燕天笑的名号,两个小僧眼睛相撞,表情了然,其间一小僧搁下扫帚,转进庙里,一人留在原地,笑吟吟望着宋折。



    “我记得你!前些天你上庙里来让我师父给你的玉佩开光是不是?”



    杨叁惊讶地瞧了眼宋折,不知他来过此地,虽说他近来经常赖在府里监督河綦,但也有进宫当值的时候,那天他晚些回府,确实听老任提过宋折出门一事。



    宋折只身一人,骑马出行,杨叁只道他心情不好,出府散心,未想他是来了寺庙。



    听到小僧这番话,宋折凝目细看小僧,倒是有些印象,好像当时也是这两位小僧接迎,法名是问定和问斋,是觉悟大师的座下弟子。



    这时,庙里出来两道身影,正是觉悟大师和那名前去通报的小僧,近到身前,觉悟大师持掌明礼,邀请三人进庙避雪。



    “老衲受友所托,知晓施主为何而来。”



    进到庙里,觉悟大师又请宋折转到后屋的禅室,屋里烧着火炉,架有铜壶煮茶,两人盘腿对坐,四目相看。



    给宋折倒上一杯热茶,觉悟大师盘着佛珠道:“不过施主您面色苍白,气息紊乱,想必身负重伤,心神不定,老衲恰有一门内功心法,可助施主疗愈内伤。”



    宋折细饮一口茶水,闻言放下杯子,思量片刻道:“内伤不甚要紧,不必劳烦大师了。”



    觉悟大师合掌,容色慈悲道:“佛法无量,不渡无缘之人,老衲瞧施主有缘,才提出此意。何况内伤难治,沉疴宿疾,倘若碰上伤病,只怕施主有性命之忧。”



    宋折默住,静静道:“大师为在下疗伤,亦是受友所托?”



    觉悟大师敛眉低笑,摇了摇头。



    “此为老衲自身所愿,不受他人嘱托。”



    宋折见觉悟大师神色殷切,真心赤诚,转到嘴边的托辞到底咽了回去,点头应下。



    另一边,杨叁在庙里磕头拜佛,觉悟大师和宋折有话相谈,他跟河綦不好跟去,待在外边等候,庙里安静,香火袅袅,他见座上神佛宽宏,取出两把香烧上,屈膝跪下祈福。



    河綦抱手立在旁侧,面色冷淡,杨叁拜完起身,瞧他两眼,眉上一蹙,河綦转过眼睛,往外走去。



    “你不拜么?”杨叁拍拍膝盖,快步跟上。



    河綦头也不回,踏出门槛道:“我不信神佛。”



    杨叁追上他,贴着肩头,扬眉道:“为何不信?”



    河綦这才分他一眼,轻道:“倘若世上真有神佛,我爹娘不会死得这般……可怜。”



    提起北严城的事,杨叁立住脚步,脸上闪过惊愕,转而浮起怒色,河綦侧过头,见他神情不虞,顿了下,似有似无地叹气道:“我并非在怪你家大人。”



    “那你?”



    “你阿娘死去时,你便没有祈求神佛救命吗?”河綦双手负在身后,走在干净的院里,脚步轻缓,絮絮道:“当时爹娘重病,我磕头跪地,妄求神佛救我爹娘,可是到头来,爹娘还是死了,我那时才知,世上根本没有神佛。”



    杨叁哑住,怒意登时消散,瞧着河綦孤寂的身形,两人皆是北严城的遗孤,重逢再遇,既恨又伤,垂下眼皮,歉道:“方才是我唐突了。”



    河綦哦一声,调回视线,寺庙人少,僧人估计都在静修,院里清清静静,偶有几声清脆的鸟啼从山上滚落,两人一刀一锏,灰袄棉衣,行在雪里十分显眼。



    “你为何还要进宫当值?”走出一阵,河綦兀然开口。



    杨叁正抬头观赏雪景,听到他突然发问,反应迟缓,回神道:“我在十八营做事,自然要按时当值。”



    河綦:“哦,我还以为你是他的贴身侍从,原来是十八营的差使。”



    杨叁:“……”



    河綦幽幽道:“倘若十八营这时派你前往塞北,你是去也不去?”



    杨叁拧眉,思索几秒,点了点头。



    虽然他和程壹跟随宋折几年,但两人都在营里有正经身份的,是宋折麾下的塞北守城军,边城要是有事,不止他俩,宋折也要回去。



    不过此番南下,他没想到耽搁这么久,宋折身份特殊,他和程壹时常伴随旁边,说是贴身侍从不为过,但若细分,倒也有微妙区别。



    河綦看向杨叁,扬高嗓音道:“那看来塞北要是发生战事,你就不得留在他身边了。”



    杨叁握握拳头,压下眼角道:“你胡言乱语,塞北这般安分,如何会发生战事!”



    河綦耸耸肩,一脸淡然:“做个猜想,届时要是真有战事,你和那什么前去恭州的都得回去塞北。”



    杨叁静住,神情凝滞,眉间稍稍蹙起,只觉得河綦这话毫无依据,但心里没来由地升起忧虑,他扯住河綦的手腕,迎着视线,欲言又止。



    河綦似是看懂他的脸色,牵起唇角,笑意浅浅道:“你是担心,我留在府里,可能伤他?”



    杨叁不回答,握住腕子的力气重了几分,河綦扭着手腕挣开束缚,收起笑容,正色道:“从前恩怨,我未放下,但没想取他性命了。”



    杨叁翻翻嘴皮,没能吐出一个音。



    河綦转回身,踏雪迈步。



    “不信便算了。”



    杨叁疾冲上来,这回勾住河綦的手,高高举起,河綦垂眼看着两人相勾的小拇指,面露疑色,听得杨叁冷声道:“此话当真,天地可鉴,若有违此誓,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杨叁也会追缠不休。”



    河綦看他这般严肃,甘愿为宋折赴汤蹈火的悲壮模样,愣住几息,随他勾指,杨叁重重一勾,拇指一印,仿佛总算是立下了天大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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