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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折冷冷道:“你们放手一拼,代价便是虞老爷子丧命。”



    曲善明神色一变,驳道:“此事尚未定论,虞老爷子还是清白之身。”



    察觉气氛不对,赵属插嘴道:“怀直,不管如何,你务必要在陛下面前为虞老爷子说情啊。”



    宋折斜过一眼,凛然不答。



    “党内现在得知虞老爷子认罪,乱得六神无主,人心自危,若是陛下听信谗言,斩了虞家父子……”



    赵属浑身无力,跌进椅子里,喃喃道:“……与先帝又有何不同?”



    “鸿琼!”曲善明蓦然回头,沉嗓道:“慎言!”



    赵属茫然张嘴,不置一词。



    堂里登时安静下来,朔风直驱而入,屋内便冷如冰窖,三人面色凝重,偏头不语。



    半晌,宋折搁下杯盏,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堂外几声惊喝,眉心一蹙。



    任小莲闯进堂里,皱着脸道:“大人,霖儿哥他……”



    宋折容色突变,起身要走,对二人道:“此事再谈,府里有事,恕我先行失陪了。”



    招来一随从,吩咐送赵属和曲善明出门。



    转过廊厅,遥遥见到那抹失魂落魄的身影,宋折心中一重,赶到江霖身旁,却见他满身污血,惊了一瞬,挡住前路,低头扫看江霖哪里受了伤。



    江霖慢慢抬起脸,眼角烫伤了般发红,有水漫上来,润湿了眼眶,睫毛轻轻眨动,水珠便滚落面颊。



    那水珠沿着下颌滴落,便如巨石砸在宋折身上。



    他抬手捧住江霖的脸,指腹拭去眼泪,可那泪好似山泥,越滚越多,令他一时焦躁不安。



    “你……”



    话未说完,江霖扑了过来,宋折揽着那节腰身,感觉脖子处有雨急降,冰冰凉凉,他低垂下头,听着压低的呜咽,心给哭软了,抱起人直往厢房。



    江霖埋在他颈间,哭得梨花带雨。



    进到厢房,宋折移到床边坐下,默默顺着江霖的背,待哭声渐缓,他放下手,要把人扯出怀里,刚分离一寸,江霖便搂紧,紧紧相贴。



    宋折抵着他的肩膀,哑声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这般伤心。”



    江霖没应,脸颊蹭了下,似在摇头。



    宋折不继续追问了,耐心等他泄完情绪。



    “阿香……差点死了……”



    良久,宋折听见一句。



    很轻很低的嗓音,但响在耳畔,全然听得清楚。



    宋折忽而理解了,却不做他问,低低嗯了声,停下拍背的手,虚虚搭在那段腰腹上。



    他不问,江霖反而自顾说了出来:“怪我,若我没有递给她那把刀,她也不会……”



    宋折又嗯了声。



    江霖止住话,扯开点距离,双眼绯红,颊上挂有未干的泪痕,他垂下眼皮,半遮着眼,脸上闪过责怪的意味,大概是觉得宋折回应太过敷衍,皱起鼻梁道:“你……怎么都不问?”



    宋折仰头,认真望进江霖的眼睛,姗姗开口:“当年你听闻我死在塞北,可有像这样伤心?”



    江霖愕住,面上飘过几分迷茫,腰窝腾地酸麻,宋折神态自若,手倒不安分在腰处游离,江霖眨了眨眼,拧住那人脸蛋,力气不重,赌气道:“何故掐我?”



    宋折淡淡道:“何故想那么久?”



    “我……”



    “想来你定是不觉伤心了。”



    “胡说!”



    宋折挑起眉梢,端看眼前人。



    江霖浑身发烫,直从脖子烧到耳尖,脸色红得几欲滴血,那眼盛着斑驳的泪光,毫无半点清醒,仍不忘回话。



    “我若不伤心,便不替你建衣冠冢了!”



    宋折扬了扬唇,总算晃出一抹满意的笑,抬起手背碰着江霖的额头,探了一手的滚烫。



    江霖甚不满意,扯下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撇了撇嘴,转回原来的话题:“都怪我害了阿香……”



    见那眼又要闷出泪,宋折无声叹息,干脆遮住那双眼,把人摁倒在床上,哄他入睡。



    江霖在纵云寺醒来时,阿香已不见踪影,觉悟大师领着弟子在宝殿诵经,只有问斋的小和尚陪在身旁。



    小和尚只说阿香还活着,其余不便告知,赶他下了山,江霖悲痛交加,眼前尽是阿香自毁的场景,连马都忘了取,顶着寒风从郊外走回将军府,浑然不觉染了烧热。



    宋折方才抱住他,察觉他身子有些过热,回到屋里,火光下一瞧,果然受了风寒。



    江霖当真疲累,在床上躺着没一会,闭眼睡去了,宋折解开那身沾血的衣衫,扔到地上,转过江霖的肩,看见后颈下方一块乌青的伤。



    宋折俯身从案桌上翻出一罐药膏,抹热了擦在淤青上。



    江霖低低哼声,眼睫下坠着一粒水珠,宋折翻过手背,悄悄碰掉,垂眸望着那脸半晌,俯下身,飞快地亲了下那片唇。



    翌日,江霖悠悠醒转,但觉浑身酸麻,气力尽无,他微微偏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沉静的面容,两人靠得极近,耳鬓厮磨般,甫一侧头,双唇便碰上了面颊。



    江霖头脑晕乎,闭眼缓了缓神,翻身坐起,身旁宋折被他吵醒,眯开眼缝,含糊道:“……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江霖摇头道:“昨夜……”



    宋折掀开被子起身,伸掌在他额上探温,见热气差不多散了,神色微松,接道:“昨夜你受了风寒,整夜高烧,还记得?”



    江霖勉强忆起昨夜的事,自己神智不清在宋折怀里撒泼打闹,脸上霎时一红。



    宋折瞧他神情变化,心下了然,却不点破,下床穿袜。



    屋外天色昏沉,暴雪纷飞,北风狂鸣。



    程壹推开房门,迎面被冷雪泼了一脸,他甩甩头,缩起肩膀,扮作鹌鹑样,躲进棉衣里,前去大堂。



    走出一会,不远处的花廊里,两道身影贴肩同行,程壹凝眉辨了会,挥手喊道:“叁哥!綦哥!”



    两人闻言停步,默契回头,正是杨叁与河綦。



    程壹三两步追平,撞进两人中间,伸出长手揽住两边肩膀,笑吟吟地打招呼,杨叁怕他摔了,连忙扶住程壹,拉下脸训斥。



    “多大了还这般玩闹,小心摔了。”



    “叁哥你在身旁,自是摔不了。”程壹抬起下巴,满脸神气,扭头看着河綦道:“綦哥,我看你床上棉被单薄,要不待会我让小莲给你换床大被如何?”



    经过杨叁介绍,程壹很快接受了河綦,虽说河綦总是不变的淡淡模样,可几天相处下来,三人时常同出同进,渐渐就熟知了。



    听到河綦那句建议,河綦礼貌点头道:“那就麻烦任小兄弟帮忙换床被子了。”



    程壹噗的一声,捧腹直笑道:“綦哥这么客气,你叫他小莲或者莲弟就好了,左右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河綦垂眼。



    程壹疯狂点头道:“是啊是啊,你同我叁哥一样大,不过比他小几月,你得排他后面,按年纪来算,我二哥最大,叁哥第二,接下来是綦哥你,然后是我,再然后是小莲。”



    河綦瞧他,并不接话。



    杨叁之前讲过,程壹和那塞北的二哥是宋折捡的孤儿,程壹原本年纪最小,但他少年心气,不肯排最后,按照顺序给取名第一,杨叁和那二哥都笑他可爱,万般宠溺,一同改了名。



    杨叁看了眼沉默的河綦,清了清嗓,扯开话题道:“这几月来,你倒跟任小莲亲近不少。”



    程壹听他话里还对任小莲抱有偏见,昂起下巴,辩白道:“恭州这几月,都是小莲在照顾我和花老爷,我自然亲近他!”



    “程壹哥!”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大堂侧门,任小莲站在阶上,踮脚同三人招手,即使穿了身严实的冬衣,脸蛋仍冻得通红,他弯腰捡起一把竹伞,撑开了,跑下石阶帮三人遮雪。



    程壹一见任小莲便傻笑,奔出去,挤进伞里,杨叁看程壹那痴情样,频频摇头,河綦侧头,瞄了眼杨叁,转回视线,兀自下阶。



    堂里,烛火明亮,桌上备好了早膳,三人见宋折和江霖已落座,齐步过来行完礼再坐下。



    用过早膳,外头风雪更盛,在马车顶上落了层厚雪。



    江霖今日随宋折进宫,一起出门。



    老任见风大,想给另外三人备马车,三人年轻气盛,不爱乘车,各自牵了马,跳上马背,甩鞭一抽马腹,转眼就冲出了巷子。



    老任站在檐下,看着远去的三抹背影,无奈叹气,转回头,把挂在臂上的大氅抖开,给宋折披上。



    系紧大氅,宋折欲上马车,听见一声嘶鸣,看向巷口,一辆马车闯出大雪,急忙停在府前。



    帘子掀开,尉迟安弯腰出来,抬头瞧见宋折要出门,奔到马车旁,把宋折推进车里,跟着挤进来。



    江霖讶然,让出点位置。



    尉迟安没料到江霖也在,愣了愣,撇开视线,宋折睨他,问道:“什么事如此急?”



    尉迟安抄起桌上茶壶,倒满一杯道:“自是虞家行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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