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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庸却笑了起来,赞叹道:“云璋当真是个妙人,便听爱卿的吧!”



    话罢,又转头冲着夏林吩咐道:“太后丧期内,每日掌嘴二十,兼以佛经抄写三卷,你亲自盯着,一应生死,皆不必来回朕。”



    “他若是还有些自尊,不堪受辱,就这么去了,那也是他的事。待孝期一满,朕便另立新后,充盈后宫,如此,诸位总归没有异议了罢?”



    诸位大臣见皇帝这是存心要废后了,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反正不在孝期杀生就是好事,因此忙跪倒在地上,领旨谢恩,夸赞天子纯良至孝。



    一行人这才离去。



    待众人走后,本就凄凉荒僻的幽怀殿立刻被人围困了起来,连宫人们都被赶了出去,看上去倒是与冷宫无异。



    楚清怆跪坐在地,还在枯草丛里努力寻找着兰花玉簪的尸骸,惨白的双手早已被划出了淋漓的鲜血,却依旧不敢停下。



    他停药多时,肺腑间都被毒素浸了个彻底,五感也在逐渐消失,闭眼睁开的下一瞬,他可能就再也看不见了。



    若说这十九载,还有什么温情是真正属于他的,那便只有先生曾给予过的师生之爱。



    先生惜才,倾尽所能教他诗书,为他取字扶光,望他自强自立。



    又知他孤苦无依,无人为他加冠,还送来玉簪,让他这早夭之人,也能束发整冠。



    不至于……不至于囚首垢面,死后也是这样的不堪……



    是他下贱,自己尚且苟且偷生,却以为能照耀他人,到头来,深恩尽负。



    扶光之名保不住,玉簪也保不住,若非是命不久矣,他又要如何去面对这一切啊?



    楚清怆以为自己会哭,可埋在乱草堆里的面庞除了痛苦的抽搐外,竟然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原来,他连眼泪都没有了。



    后来,夜终于深了,又或者是他看不清了,玉簪还是没有拼全。



    它缺了很大很大的一块,终其一生,都不得完整。



    待夏林前来行刑时,楚清怆仍旧跪坐在那片乱草丛中。



    七月的烈日灼热滚烫,将树皮都晒出了油珠,他却浑然不觉。



    瘦弱的身子轻轻发着颤,惨白的面庞血色尽失,嘴唇却是乌紫色,看起来倒比躺在棺材里的太后林氏更像死人。



    夏林头次生出了些不忍,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这位废后,只是看着皇帝这么做,所以也跟着这么做罢了。



    这是第一次,他开始思索起了自己与眼前人的恩怨纠葛,但又似乎没有。



    并不只是自己,这位废后从不与人结交,每日只闷在书房里看书习字,即便是这样,大家还是不喜欢他。



    似乎不喜欢他,生来便该是这样,毕竟就连他的父母至亲都是这样的。



    夏林叹了口气,又暗自好笑,自己居然还做起了什么佛陀,可这皇家的生杀予夺,又哪里是他这个阉人可以妄论的?



    望着手里由翰林院编修楚云璋亲自起草的施刑旨意,这才将心思都收了起来。



    又挥了挥白玉拂尘,命令太监们将楚清怆从地上提起来按住。



    自己也从一旁的托盘里请了紫竹玉板出来,略微欠身告了罪,便举起板子冲着那苍白的面颊上挥了上去。



    比起廷仗,这块小小的玉竹板能够带来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板著加身本已是屈辱之至,更何况是脸上?



    楚清怆以前还是读书人,那可是上了皇榜的解元啊?



    夏林几乎有些不敢想,手下便收了三分力,饶是这样,那张惨白的脸颊还是泛起了青紫之色。



    夏林瞧着,倒不像是因受刑而产生的肿胀,反而与唇上的颜色更为相近,似乎是……毒物一类。



    夏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若是这废后不堪受辱,暗中服毒,那自己可不成逼死他的替罪羊?



    遂慌忙将玉板收了,又命人将楚清怆押起来,自己忙去回禀皇帝。



    母子



    夏林到时,荣庸正在楚云璋的服侍下更换孝衣,轩窗侧影,两人的身子贴得那样近。



    楚云璋虽也是读书人,如今还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但与皇帝来往,却从不重礼节。



    眼下两人身上都是厚重的孝衣,可那身浓重的樱花信香还是扑盈了整个宫室。



    夏林眉头轻蹙,只得打发了徒弟快些去将檀香点上,这才来到荣庸身前,跪下回话。



    反正每次楚云璋在,荣庸都不至于太过生怒,夏林也并非是多么关心楚清怆的安危,总归禀报过了,死了也不算在他头上便是。



    可谁知他话还没有说两句,荣庸便断定了楚清怆是在故作姿态,以死相胁。



    夏林哪里还敢分辩,只得叩首请罪,也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日后不能再过问楚清怆的事,免得徒惹祸患。



    可他并没有想到,也正是这样的自作聪明,成全了他此生最大的灾祸。



    后来的帝王痛失所爱,妻离子散,用尽心力救一人而不得。



    太医断言,若是早些用药,或是那人肯顾惜自己半分,也不会药石无灵,生机尽断。



    荣庸搬起石头砸断了自己的脚,亲手掐灭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可此时的帝王并不知晓,他欣喜于自己的果决,终于要将最后一丝屈辱也抹去。



    待孝期一满,那段不堪的过往便会随着林氏的入土一起被深埋起来,无人知晓。



    而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日后史书工笔,他就是先帝与太后唯一的爱子,云国最无可置疑的王。



    至于荣明睿和楚清怆,也将被他抹杀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新生,而这一刻,荣庸也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是极有耐心的猎手,哪怕胜利在望,也从不乱阵脚。



    血红的朱砂在端砚里一点点荡漾开来,上好的徽笔清润饱满,舒展遒劲的字体很快便在明黄色绫锦上显出了身形:



    “怀执怨怼,数违教令,命带孤煞,妨夫克子,难延后嗣。既无《关雎》之德,遑论《桃夭》之福,岂可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君后玺绶,迁居幽宫,至死不出。”



    楚云璋亲眼见着皇帝拟好了废后的旨意,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才意有所指地望向了自己的腹部,轻声道:“三哥哥,待一切尘埃落定、归邪返正之后,呦儿再给您一个惊喜吧!”



    荣庸大概明白楚云璋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不介意用楚云璋的存在来昭示自己的胜利。



    可惜楚云璋方才的表现,实在令他失望。



    楚清怆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后,难道楚云璋就是了吗?



    君后一位,事关国本,他要的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是要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想到这里,荣庸的眸光逐渐深沉了下去,他凑近楚云璋,将方才被夏林打断的那个吻重新续上。



    “好云儿,朕终归不会负了你,负了这些年的情谊。”



    楚云璋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那因并肩战斗而滋生出的十几年情谊,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谁也夺不走!



    无论是谁!



    楚侯府



    太后崩逝,楚家自然也在守灵之列,沈若昭一早便穿了外命妇的朝服前来祭拜。



    又亲自到皇帝面前为楚云璋告了假,两人一起回了府。



    楚云璋如今尚不满三月,沈氏自然担心被人冲撞到了,又拉着他细细问过饮食睡眠,还检查了他贴身带着的护身符。



    这才把一颗慈母之心放下。



    母子二人早已合计过多次,若是凭借腹中龙子入宫,难免招人非议。



    但若是荣庸封后在前,公布喜讯在后,那才是双喜临门,无上荣宠呢!



    沈氏越想越是得意,又戳了戳楚云璋的额头,笑骂道:



    “也是你这傻小子有福气,只一回便有了,日后又是嫡子又是长子的,该有多尊贵呢?连你父亲近日都往咱们这边来得勤了些,直夸你有本事!”



    楚云璋故作羞赧地笑了笑,这才意有所指道:



    “瞧娘亲说的,咱们楚家不是已经有了个君后吗?怎么到我这里,您就高兴成了这样?阿怆知道了,又该埋怨您偏心了!”



    沈氏不在意地笑笑:“你是我头生的孩子,又是我亲自看顾长大的,我不疼你又疼谁?”



    “你不知楚清怆有多好笑,上回我去瞧他,临走时,他还赌气唤我楚侯夫人,瞧着是要与咱们一刀两断了,这样也好!免得日后带累坏了你!”



    听她这么说,楚云璋反倒是有些不安,若按楚清怆的性子,当真要一刀两断,又岂会就这样算了。



    “母亲,您是亲耳听到他说会让出君后一位的,对吗?”



    楚云璋这一问,又让沈若昭被迫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母亲,您告诉我,我便让出君后的位置,不让兄长为难。”



    还有那头孱弱的九色鹿,它温热的舌头带来的触感,仿佛还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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