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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回到席上,《抗金兵》 已然开唱。只见台上曹钰垤化作梁红玉,舞枪弄棒,身姿俊敏,黎青不禁叹他文戏好,武戏竟也丝毫不落,可见周稔水对这个徒儿是下了真心血的。



    “恨金兵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全家同报国情愿牺牲,



    幸三镇肯同心共伸忠愤,明日里定巧计扫尽烟尘——”



    席间叫好声连片,适才张易臣那一出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被曹钰垤入云的玉嗓给震散了。



    抬眼往向主桌,王司令已搂过张易臣的肩,爱如亲子般畅聊尽欢,许是黎青看的痴了,被张易臣的夫人阮氏察觉,向她投来轻柔一笑,弄得她有些难为情。



    与王司令同桌的一位老爷,也是王司令的族弟,忽问起了王弗迪:“我说大哥,今儿吃喝了一夜,总觉着缺什么,可算想到——怎么不见小迪去向。这小子也忒不像话,大哥过生日不替大哥挡挡酒也就罢,面都不露一个。”



    王太太笑道:“今日席后上下,他放心不下管事的张罗,都是他亲自做主,许是还没忙够。”



    阮氏只道:“迪哥儿一个男子在外奔波,又要忙碌这些家常,多辛苦,太太不如早日为迪哥儿说门亲,找个媳妇来操持府里。”



    王太太年轻时也是念过大学的,思想不似老宅院里的奶奶,只道:“现在年轻人,都想着自由恋爱,哪是我们大人能做主的,何况他才二十呢,再纵他几年也无妨。”话音刚落,只闻廊外乍起一声:“叔叔嫂嫂们挂念我,我再不露面,怕要平白多出一位夫人了。”语终现人形,王弗迪从偏门低着身子进了会厅,向场上诸位作了一揖,往司令处大步流星走去,路过黎青时,不知为何向他投来一个颇玩味的笑,弄得黎青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司令中年方得独子,儿子生的机灵可爱不说,又时常在他膝前撒娇耍滑,对王弗迪更是百般宝贝。现状也不责怪半句,招他到身前来坐。



    过了不一会儿,那位族叔的太太也由一个贴身丫头搀扶着回了席上,这便是前几日同黎青,王太太,丁行长太太打牌的那位。王太太看她一眼,神色冷冷的,到了开口又换了副面孔,笑道:“弟妹回来了。”



    那位太太将头压底了些,只道:“都怪我嘴馋,前日风寒刚好,今日又吃多了酒。嫂嫂府上人有心,我在园里坐着还送了汤药过来,现下好多了。”



    阮氏关切道:“太太去了这好久,最精彩的唱段才演过。”



    “这怕什么,你忘了今日在场的,可还有黎青黎老板。”张易臣一出此言,一下场上认识黎青的,都往黎青方向看去,不认识的,也随着视线锁过去。这时大伙儿才察觉到贴着薛云生静坐在角落的黎青。



    角落灯火昏暗,一道道翕动的烛火铺到黎青身上,更衬得她雪肤唇红,绰约韵绝。众人心底皆不约而同惊叹一句,黎青封嗓十余年,他们都要忘了这位如今的薛太太,是当年举国难寻其二的坤旦名角儿。



    尤其是场上如王司令般的北平生人,从前便听着蓝筱竹,洪梦楼等人的戏,对黎青这批后生角儿,更有薪火传承的旧情在。王司令喝多了酒,兴致盎然,对着黎青道:“可惜六郎走的早,小黎又退隐,当年西太后钦点的御嗓一派就此断代,可惜,可惜!”



    张易臣淡淡斜睨黎青一眼:“黎老板,今儿这么好的时日,要不您给诸位来一段,让场上这些未听赏过'御嗓'的客人见识一番?”



    



    不论张易臣是揣着怎样的心思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此话,总归不是安着好心。在场但凡长着心眼的人都瞧出来这是刻意刁难。梨园行的女子,只要嫁的是外行人,大都是封了嗓掩下台面的,这是俗成的做派,大多还是因为对戏子的偏见。再怎么受人捧着,多么风光无限,总归在人眼里还是下九流的行当,能有脱身,哪有回去的道理?哪怕是黎青打心底里不这么觉得唱戏低贱,可她也得为如今在外抛头露面的薛云生想想。如若真为张易臣招之即唱,免不了为人口舌。



    黎青是个死心眼儿的,定下的约便没有再解的道理,当初说了不唱,真就十几年不曾唱过。她从来没卖弄过什么戏痴人设,她敬戏,却对戏看的没那么重,弃之于戏迷们而言是件憾事,黎青倒洒脱觉得不可惜——当初下功夫学戏也只是为了向师父证明自己,斯人已逝,也没了再坚持的必要。此时此刻,更何况戏台子上人曹钰垤还唱着呢!按行里规矩,她这一开嗓,岂不是砸了晚辈的场子?



    黎青侧目去看薛云生——也不知是不是在投出求救的目光。薛云生被那目光刺痛,双唇微张,片刻停留,竟又紧闭了。



    黎青脸色骤变,胸口微微起伏,只觉得忽地心头一震,陡然间整个人像从地面往下坠了下去。可也不过一念间,她撇了慌乱,独自起身冷声道:“我这前浪,早被小曹老板这后浪拍打过了,张将军就要瞧我笑话。不过今儿是司令寿辰,的确该助兴一番。”



    张易臣脸色微微一凛,品出黎青语气夹冰带刺,却也没想到她竟这样容易就屈从了,心觉得好没意思。一旁王司令倒是兴起,只道:“既然有黎老板开嗓助兴,不如正让台上晚辈歇歇。”



    他正要招手叫停,王弗迪夹了一片扣肉送到王司令餐盘,对他笑道:“爸也真是的,薛太太是客,哪有让客人为难的道理?”王弗迪字里行间刻意将薛太太三字咬紧了些,眉眼弯弯地冲着张易臣笑,像是一种告示。看上去他在为黎青出面缓和,实际也不过是自己和张易臣在周旋。



    可笑的是,就算如此,他也出面拉了黎青一把。出乎意料的,之前一直站在黎青身前遮风避雨的薛云生,此情此境下竟选择了无声的沉默。这沉默远比世上任何言语都还要刺耳,黎青有些发懵,自顾自向主桌敬了一杯酒,有些怅然若失地坐下。



    “黎青。”



    黎青顺着这声很轻的呼喊将要回过头去,一只手却先搭上了她的肩头。她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无声一叹,再睁开眼时,江昔玉已来到她身侧,毫不避讳地坐下。



    也不知为何,分明无风,黎青却总觉一股压制性扑鼻的麝香混杂着大烟的香甜气息钻入口鼻,这香气让人太难熬,催得人要昏死过去。黎青在心中默念: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在那一瞬间,她脑海里迸发出许多念头,而最终的一念,是她希望时光能够重来。黎青强烈的渴望,时间能回的再早些,回到这直催人去的麝香尚且不附着在身旁女子身上的时候,回到她站在人生的分叉路口做选择的时候,她有过很多机会,但都错过了——这不是谁的错。



    是她在面对选择时,总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可是,她拿捏不定的事,江昔玉就知道吗?



    江昔玉深吸一口气,忽令色起来,冷不丁开了口,话锋剑指张易臣:“张易臣,为司令大寿助兴一职,落到亲近人身上才好。你当初流连梨园,可算的上头号票友,与各位小老板私交那般密,身上应当学得几招,不是么?就说那位周老板,周老板《贵妃醉酒》唱的好,想你听得多了,就是呆子也学得一两段来,何不为大家来上一段?助兴而已,少见才可贵。”她这一通,连脉着一股气,又是暗讽了张易臣故意滋事,又将他从前玩小戏子一事隐晦托出。



    张易臣平日便是神色不露之人,被她这一番话出,脸色竟也阴沉了不知多少,他这人记仇,当场不发作,今后定会报复回来——这一点黎青是最清楚的。而场上,面色更为惨白的是她的夫人阮氏,她心智单纯,自知丈夫风流,却未想到过竟风流到戏子身上了!



    一众宾客心里瞧笑话,面上却不敢有多大动静,黎青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断作响,一时间她只想:对嘛!这才是江昔玉!适才的窘迫,身旁的宾客,甚至于薛云生,似乎都在顷刻间恍若无物了。这些年来她活在别扭中,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某个瞬间,随便哪个人来拉她一把,把她拉到生的位置去。她觉得自己很贱,从前有许多次这样的机会,她都因别扭错过,现在她很后悔。



    江昔玉神色冷冷的,只道:“我们走,我带你走。”



    黎青呆呆地望向身旁的人,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切。待反应过来,自己已鬼使神差地江昔玉走出了王宅



    。未曾想江昔玉今日出行竟未备车,二人就这样走春寒料峭的武汉街头上。



    黎青走的匆忙,黑兔毛披肩落在席上了,此刻只着一身锦缎旗袍。江昔玉去牵她,才发觉她手那样冰,蹙着眉嘀咕:“凭什么他们男人就不用为了好看穿这些遭罪玩意?”她自己今天盘了发,穿的一身颇摩登的裤装,外裹着黑色呢子大衣,更显得她面容瘦削如残月,像风再烈些就要吹倒了似的。



    “前头街上有一家卖狐裘貂皮的店很好,我带你去。”



    “倒也”黎青方要开口拒绝,江昔玉便将她堵了回去,自嘲道:“我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要,我知道。当初你连我也不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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