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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白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真的吗?”许明昱道,“那好吧,你记得吃早饭,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余白答应着下了车,目送尾灯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居然有些许失落,继而转身上了楼。



    验收



    许明昱第二天依旧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辆从谭松江那里强行征用来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酒店楼下,一直等到九点过,余白的身影才出现。



    前几日刚下了雨,此刻虽已经停了,可南方的冬天早晚的雾气都是潮湿冰凉的,吸进一口能冻到骨头缝里。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穿过的那件大衣,往日许明昱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偶尔还觉得热,现在直接暴露在寒风中,立时被浇了个透。



    余白打了个寒颤,连忙掉头上楼重新换了件羽绒服。



    酒店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余白盯着站台上的车次表研究良久,没选择打车,而是顶着寒风等来了公交。



    许明昱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余白并不笨,他读书时成绩就很好,曾经能凭借成绩申请到市一中学费减免,且徐安放心将店里的事情交给他打理靠的不止是多年的情分与信任。



    他脑子转得很快,无论什么事,只要说一遍便能明了,且善于记下方法再举一反三。



    可如今要面对的问题是,店铺装修的预算不够了。



    这并非余白的问题,铺面的租金本就就超出一部分,定装修方案时,即使选择了半包的方式,自己挑选主材,控制成本,可架不住店铺面积大,光是前期打隔断、水电走线就已经快要将钱耗干。



    许明昱称有事故意缺席,不仅为了打破这段时间来他亲手为余白养成的习惯,验收前期铺垫的成果,也想给观察余白对此事的态度,给他留下一个单独思考的空间。



    余白无疑对这家店是负责的,但这份责任心有几分是出于朋友情谊,有几分是出于想做却无法做的遗憾,或许余白自己都不知道,许明昱迫切地想弄明白。



    公交走走停停晃了半个小时,余白下了车却没离开,而是又等了将近十分钟,换乘了下一辆。



    南城市井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位于s市城南方向,而余白换乘的这趟公交走的是高架专线开往城西,那边有个挺大的建材市场。



    私家车走不了公交专线,许明昱一打方向盘抢先到了建材市场。



    当初许明昱那画廊的装修是全权交给装修公司负责的,所以他虽听说有这么个地方,却没来过。



    趁着余白还没到,许明昱略略转过一圈,发现尽管工业风装修对墙面粉刷、地板铺装的要求不高,最终从材料中能抠出的那点也只是杯水车薪,更别说后续还有软装和设备采购都需要钱。



    果然,余白在建材市场跑了一整天,记下了每家店铺的价格,出来的时候眉头紧蹙。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瓶水,仰头灌进半瓶,又点起根烟。



    今天风大,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侧脸,余白没管,夹着根烟低头专心致志按着计算器。



    约莫得出了与许明昱同样的结论,他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对着来来往往的车道犹豫半晌,还是选择坐公交回了南城市井。



    店铺已经搭上了围挡,现在水电铺设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过两天瓷砖墙板就得进场,但他们差钱。



    余白同往常一样,进去待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许明昱猜,应该是打给徐安和蒋乐淇汇报情况。



    打完电话,他去了门口那家抄手店吃了点东西,便打道回了酒店,没再出门。



    两天后,水电完成,泥瓦匠进场,他们放弃了原本方案中的哑光砖,采用更便宜的自流平,水泥原色也能保证风格的统一。



    然而天不遂人愿,s市开始了冬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季。



    起初地面只是由于季节原因,气温太低水泥干得慢些,需要多晾几天。



    等好不容易干透了,地面各处的边边角角又开始鼓包开裂,不得不重新返工。



    余白愁得嘴角都起了泡,他上网查,听说这玩意儿要求工人必须得细致且速度要快,于是去现场从早到晚蹲着人家干活。



    s市的冬天气温只有个位数,室内铺满了水泥没办法站人,余白就抱了个箱子在后门风口处坐着。



    他一个监工不比工人上上下下的忙活,动起来好歹能暖和些,许明昱下班过来的时候,余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簌簌发抖。



    这么着折腾一回,以余白感冒为代价,自流平地面好歹过了关,但因为返工,花出去的钱竟比瓷砖还要多。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接下来的钱怎么办?



    地面好歹还能改水泥大通铺,木工是真替不了,余白没了办法,抱着许明昱兑好的感冒冲剂再次给徐安打去电话。



    大门部分和零星两个柜子前期就已经定好,可装好这些东西,之后的材料迟迟无法到场,装修的最后一步只能暂时停摆。



    许明昱乐得见他窝在酒店养病,像个贴身管家似的,监督余白的一日三餐,甚至亲自上阵煲了锅鸡汤,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虫草、红枣、枸杞。



    余白掀开保温盒的盖子差点被熏一跟头,疑惑道:“这是要给我下奶?”



    余白表面四平八稳地开玩笑,许明昱却能看出他心底的焦虑,每次来的时候,房间的窗户都是大开的,房间里就算提前通风,烟灰缸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几天后,许明昱接到了徐安要请他吃饭的消息。



    徐安是自己开车来的,小一个月不见,她变化大得许明昱差点没认出来。



    鲜艳柔顺的长发剪短,齐齐别在耳后,漂亮气质的高跟鞋也换成了更方便行走的平底鞋,脸上的妆容盖不住疲惫,只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影子。



    余白和许明昱先是带着她去看了店铺目前的情况,徐安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翻出手机里余白发给她的效果图,对照望去,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和兴奋。



    可这簇光并没有亮起太久,随即便消散了下去。



    “走吧。”徐安说,“先去吃饭。”



    徐安在南门市井里的一家中餐厅定了个位置,感谢许明昱这些时日来的帮助:“这段时间真是太谢谢你了。”



    许明昱笑道:“你们已经来来回回谢过无数次了,我耳朵快听出茧子了。”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完,这次许明昱没再跟她抢着结账。



    三个人回到酒店坐下,余白从包里掏出装修合同和一个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给徐安看,道:“我问过淇姐,两个隔出来的摄影棚,墙和地面不能跟外面一样,只能单做,加上返工——这个是我的问题,整体算下来,之后的费用还差不少钱。”



    徐安问道:“差多少?”



    余白指了指本子上的一个数字。



    徐安沉默。



    许明昱没跟他们凑一起,独自盘腿坐在飘窗上置身事外,他现在到底只是个帮忙的,可以提建议,参与这种“决定性会议”不太合适。



    徐安大概是拿不出来钱的,或许以前拿得出,但家里的老太太进了一回icu,至今病着,每个月的药和康复护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可能把存款全砸在这里头。



    可若是徐安不拿钱,蒋乐淇一个人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剩下的费用?



    除非贷款,除非把t市的店盘出去。



    s市的生意还未成型,不提蒋乐淇是否敢赌一手,单说以徐安的为人压根不可能因为自己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找人借。



    许明昱的目光移向余白,按照他对于这俩人关系的了解,徐安开口,余白应该不会吝啬,徐安拼命也要挤出时间亲自跑一趟,还有其他原因。



    开口之前,徐安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仿佛踌躇许久才下定了决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清晰且流利的,约莫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排练许多遍。



    “小余,这么多年,姐一直都知道你对s市很抵触,人人都有难处我理解,你不愿意提,我也没问。”说着,她略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可你现在也知道,我妈那个样子……你第一回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试过,复建、请护工、吵架都没用,她挪动不了,我就走不了……”



    徐安的眼眶通红,许明昱第一次见到,人的眼泪可以那么汹涌,真如同书上写的那样,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徐安咬牙道,“小余,你能不能帮帮姐……”



    余白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妆都花了。”



    徐安接过纸巾,泪水在她脸上爬出两道蜿蜒曲折的痕迹,露出底下暗淡的,经年日久强撑的皮囊。



    “钱,两年之内姐砸锅卖铁肯定还你。”徐安胡乱擦了脸,道:“小淇也说年前一定回来,最多就一个月,期间的住宿费我出,工资给你翻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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