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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春和对这件事早有准备,应了下来。
“第二件就和他们无关了,”慕容鸢笑笑,脱下了手套,露出一双缠满了绷带的手。她的手早已不复纤细灵巧,骨节宽大,右手关节处更是有明显的形变,隐隐还能看到疤痕。
“是铸剑坊的委托。”
叶汀有些意外,朝傅渊挑眉示意,但傅渊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
不过慕容鸢肯定有她的理由,听着便是。
“您要的是生肌止疼的药。”闵春和只是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慕容鸢所求何物。
铸剑师常年与风箱火炉为伍,为了铸造神兵利刃,夏日入火炉,冬日淬冰水都是常有的事。他们还要举起重物锤炼生坯,时间一久,手指受损变形,反而更影响日常生活,多有不便。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慕容鸢道,“原本我们用的外伤药,都是路老爷子亲自从天星楼采买,然后根据各位铸造师的实际情况调配混合的。但是这几年天星楼的药出了点问题,有的铸造师久用后,才发现手指剧痛,无法提起重物,或者是一用力就会发抖,无法再做一些精细的活计了。”
听到这里,傅渊的表情逐渐凝重,叶汀也坐正了。
疏风山庄的收入,除了各色镖局和商铺情报,便是铸造委托。铸造师出了意外,就等于是被掐住了命脉。傅渊平日里多管的是镖局和情报的事情,对此知之甚少。
也难怪慕容鸢会如此急切。
闵春和表情逐渐凝重:“路老爷子怎么说?”
“他也看过了,说药物的配比被人改了。”慕容鸢难得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但这药的药方本就精妙,路老爷子只能判断,药方大概是出自药王谷的医师,但也说不准哪里被改动了。更麻烦的是,那些药真假参半,有的能用,有的却是毒药,我们只能用剩下的旧药,但药性不足,存量也不够了。”
“我也请路老爷子自制了一些药给铸造师们使用,可惜效果一般,对那些已经受影响的铸造师没有大用。而且山庄内,有能力且信得过的医者就路老爷子一个,还有药田需要他照看,能做出来的药也有限。”
闵春和听到这里,也已经明白大半:“可否让我看看出问题的药。”
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很有信心的,这几年隐姓埋名行走人间,也积累了不少疑难杂症的经验。若是这药真的是从药王谷的方子改来,他自然有办法改回去,到时候给到路老先生药方,照着配比,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这个自然。”慕容鸢点点头,“药王谷回信估计也还要些时日。除了这个出问题的药方,我也还想请闵先生帮忙,看看那几位铸造师的情况。”
闵春和犹豫了一下。
他倒也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涉及到这种因用药、伤病综合造成的伤痛,治疗起来会比较花时间,可能会和后续的安排冲突。而且若真的发现这个方子有问题,不论如何,他必定是要去追查的,总不能白白叫人污了药王谷的名头。
况且这也只是被发现的一种药,若那人还在天星楼寄卖了其他有问题的药品,又会害了多少求医问药的伤者?闵春和都不敢细想。
似是看出了闵春和的犹豫,慕容鸢抿抿唇,但也没开口。
“鸢姐,”傅渊突然插嘴道,“这个人情,是算在疏风山庄头上,还是你身上?”
慕容鸢有些讶异。
闵春和那里还没个准话呢,他倒先来要承诺了。
“算在铸剑坊和天星楼。”慕容鸢爽快道,“只要闵先生愿意施以援手,铸剑坊就欠闵先生一个承诺。神兵利刃,随您挑选。”
她还补充道:“天星楼那里得知这个事情也很恼火,闵先生若是能查到源头,他们自然还有重金酬谢。”
天星楼是生意人,被做假药的人断了一条大财路,自然也是窝火的。
闵春和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傅渊,见他与慕容鸢一唱一和,知道是好意,便应了下来。
“这个自然,”闵春和道,“药的问题不大,保守估计,最慢十天左右应该就能出结果。但是铸造师傅的手疾,没有看到实际情况,我也说不准能挽回几分。况且孩子的金蚕蛊优先,铸造师的疗养,可能得推后一些了。”
慕容鸢没有强求:“这个自然。闵先生今天好好休息,明日惊蛰会送去您要的东西。”
闵春和应下。
“今日也晚了,”慕容鸢起身,叫了叶汀留下,说是有一些铸造的单子要交代给他护送,“您就先住在阿渊的院子里吧,那里地方大,也正好叫他带您熟悉一下路。不然又得迷路到铸剑坊了。”
叶汀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闵春和有些尴尬,却正好听到了傅渊应了下来。
“好。”他道,“闵先生随我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原本有侍从上前想要为傅渊推动轮椅,但他摆摆手示意那人下去,反而噙了几分笑意,朝着闵春和道:“麻烦闵大夫了。”
闵春和看出来这是想单独和他说些什么,便从善如流地走到他后头,按着傅渊指的方向慢慢推。
“傅少主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也许是熟悉了一些,又或许是疏风山庄的人说话都很直接,让闵春和生出几分信任,他居然也有了勇气,直接问了心中的问题。
晚间起风,穿水而过,带了几分凉意。傅渊将手缩在了毛毯下,轻声道:“闵先生很少拒绝过求医的人。”
至少,在他找到闵春和的时候,他从不拒绝无辜伤者的求救。
“况且,疏风铸剑坊,慕容坊主兼爱之名天下皆知。春日汛潮,冬日严寒,她总会派人施粥送药,或是捐些钱帛用于造桥修路。”
闵春和的脚步慢了些。他们走到一个转弯处,回头便能瞧见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铸造坊。
“慕容坊主很好,”闵春和道,“我看到她的手,便知道情况刻不容缓,可她也没有逼我求我。”
“你应该早就知道我的行踪了,不然当初怎么会那么恰巧找到我这里。”他从后头伸手,帮着傅渊把毯子向上拉了一些,将他整个人都围在暖和的一团里,还仔细地给他调了一下轮椅的把手位置,“慕容坊主发现了问题,理应会第一时间来问你,走我的门路,但是她没有。她也知道,我不愿回药王谷,所以也特意嘱咐了惊蛰,让我别和路老爷子说太多,多说多错。”
傅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闵春和迟钝吧,他能那么快就发现自己掌握他行踪的事实,进而把一切都串起来;但若说他敏锐,他行事风格却又总是慢了几拍,每次都是被动的接受别人给他的安排。
自己的求助是这样,鸢姐的请求也是这样。
他好像不懂得拒绝。
傅渊道:“抱歉,我并没有要打扰闵先生的意思。只是实在想与闵先生结交,但又不知……怎么做比较合适。”
闵春和倒是无所谓:“苗疆祸事之后,你可是头一个这么说的人。”
傅渊顿时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他勉强回身抬头,看到的却是闵春和风轻云淡的表情,甚至还可以说是带了几分调侃说起那段经历:“那个时候,我可不敢说自己是闵春和,不然就要被人人喊打了。药王谷的除名弟子,几十年来头一个,肯定是干了些大逆不道的坏事儿。”
“我倒是挺好奇的,”似是察觉到傅渊的目光,他主动弯下腰,凑近了几分,问道,“傅少主为何会想结交那个时候的我?”
二人凑近,即使周遭花香弥散,傅渊也可清晰得辨认出闵春和身上的药草气息,今日不知为何,还混了几分沉香,引得他心底有些发颤。
“我交友,论迹不论心。”他道,“你之前救过很多人,所以我觉得,闵春和是个好医者,值得结交。”
说这话时,他语气坚定,给了闵春和一种自己被选中了错觉。
不对,也不一定是错觉,闵春和想,傅渊就是这样的人罢。认定的事情总归要亲眼看过才肯罢休,是会坚定的朝着自己的目标走的那种人。
那种他挺羡慕、也很想成为的人。
只是不知他看到真正的自己,是否会失望。
轮椅走在路上,偶尔会有轻微的震动。
很快,他们就到了傅渊的院落。院落叫做沉璧居,倒是契合了傅渊的名号。君子如沉璧,陌上世无双。
有侍从走过,轻声说要带闵春和去侧房休息。傅渊点点头,示意闵春和先走。
“我还有些安排要让叶汀先去做,”他道,“闵先生先休息吧。”
二人分别,一夜无话。
故人
第二日,闵春和醒得很早。檐下窗外斜斜洒入几分颜色,正好照在房间中的香炉上。
香炉里燃的是闵春和自己做的丸子,昨日不知为何,他梦到了挺多事情,睡不太深,只能半夜起来点香助眠。
外间早有侍从送来热水和早饭,闵春和向他们道谢后收拾自己,将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热水洗漱后,抬头正好望到架子上的铜镜。镜中人有些憔悴瘦削,下巴尖尖,锁骨明显,手背薄薄一层皮肤下是蜿蜒的青色经络,眼底黑青略重,显然是一副不太安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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