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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直接带着闵春和去了后面的卧房,“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闵谷主还威胁我来着,我要和你说了,就不给惊蛰和其他兄弟治伤了。傅渊不怕,你直接去问他算了。”



    闵春和意外,他摇摇头,对叶汀道:“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刀子嘴豆腐心,也就是嘴上说说,不必当真。”



    叶汀心说那您是没见过闵秋霜谷主发大火的样子。在得知闵春和再度失踪后,闵秋霜当场翻了脸,差点和傅渊打起来。闵春和是他亲师弟,自然能任性。但疏风山庄有求于人,可不敢这么随便,傅渊那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才换来了闵秋霜再度出谷救人的机会。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却半分没露。只是给闵秋霜撩起帘子,露出了在后头榻上休息的傅渊。



    傅渊此刻双眼还蒙着浅色的药巾,手上拿着一份竹简慢慢地摸索着,应该是傅容传回的消息,知道他不方便看,便用了刻字的方式。他穿了一身之前很少穿的浅色外衫,头发散下,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平和。



    他似乎听到了有人来,也通过较为轻缓的脚步声确认了新的探望者:“闵先生?”



    叶汀轻轻推了一把闵春和,自己则默默退开了。



    闵春和嗯了一声,慢慢走到了傅渊对面,爬上榻坐下了,原本的小几也被他推到一边。闵春和伸了手,轻轻拉起了傅渊的衣袖,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静静地感受着皮肤下那一跳一跳的温热触感,心下稍安。



    “师兄说了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么?”他把完脉,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地撑在了傅渊手边,整个人欺身而上,伸手掀开了最外层的药巾。



    不出所料,最外层的药巾更多起的是防晒和熏药的作用,在外层之下还有一层厚厚的棉布,将一层草药泥厚敷在了他紧闭着的双眼之上。



    “闵神医说毒拔完了。”傅渊感受着闵春和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忍耐着不去动,“但是还得养小半月,才能见光。”



    “他说,那湖水太脏了,还好自己没下去。”说到这句,他也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又伤在眼睛,养起来会更慢一些。”



    傅渊没说闵秋霜剩下的半句话。



    因为那话是“你的眼睛要是瞎了,估计我师弟也能天天念叨我。”



    闵春和一寸寸摸过去,确认了傅渊的情况没有什么大问题,胸口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将药巾重新给围好,他慢慢坐了回去,想了良久,才道:“你……不好奇蚩槲为什么要抓我么?”



    傅渊愣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很认真地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来的。”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道:“现在我才知道,那个家伙叫做蚩槲。听起来就不是一个好名字。”



    闵春和听了,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也许,现在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过往



    一切的起源,还要从那份西域奇毒说起。



    彼时的闵春和尚且年轻,无所畏惧,去过了雁鸣峰,赢了他们的太素九针送给了闵秋霜当生日礼;也到过了东海,见识了东海三阁的御兽奇艺。在他用尽毕生所学解了西域奇毒后,深感医道的高深,又听说苗疆有巫医,剑走偏锋,是少见的医毒不分家的医者,便好奇想要去讨教一番。当时的唐家药门的门长唐柳还劝过闵春和,说苗疆蛊门诡谲,不是好相处的,建议他换个地方,比如去江南看看。



    可当时的闵春和觉得,自己天生百毒不侵,又只是去找苗医,和蛊门无关,应该不会被盯上,便好心谢过唐柳,转头就入了苗疆。



    一开始的旅程恰如闵春和所想,苗疆人虽然排外,但却不是不通礼数的族群。尤其是在见识过闵春和医治好得了春痫的孩童后,部落更是将他奉为了座上宾,不仅特意请了各个部族的苗医来和他切磋交流,还送了他不少特有的苗药秘方。



    闵春和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去苗疆内部深入研究蛊门。他预想的是,等秋天过了,孩童的情况稳定了,他便离开。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走,就撞到了蛊师外出收集体质特殊的孩子。



    “想来师兄也应该和你说过的。”闵春和将炉子上煨着的茶汤拿下,冲入碗中。茶汤和研磨成粉的杏仁融在一起,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蛊门行事诡异,他们看中的孩童,即使部族再不愿、也有的是办法能带走。”



    他用小勺轻轻搅匀了碗中的茶汤,推到了傅渊面前,又拉过他的手,让他摸到了茶碗的位置:“部族知道蛊师不喜外人,就把我和孩子藏了起来,但是还是被蛊师发现了。”



    “他们带不走你。”傅渊慢慢捧起茶碗,但也不急着喝,“寻常蛊师不是你的对手。”



    “是啊。”闵春和垂眸,像是想起了之前那场凶险的遭遇,“第一波的人被我打退了,部族虽然感谢,但也知道蛊门的人不会死心,于是想把我先送出去,他们去找其他族群求援。我也意识到不能掺和进去,所以还是离开了。只是没想到,走了半路,却碰到了蛊童子蚩榴。”



    傅渊下意识的抬头,可他看不清闵春和脸上的神色,只能从他带了几分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他对这个人的情感远比面上显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我那个时候在逃命,他也是。”闵春和啜了一口茶汤,轻声道,“他和蚩槲,就是那个被你抓到的家伙,是双生兄弟。二人天生就是蛊童子。但是蚩槲天赋更高,所以,他是能够操纵蛊虫的蛊师。而蚩榴,是为他兄弟培养蛊虫的蛊壶,等到年满二十,为蚩槲培养的金蚕蛊便会破体而出,那时也是他的死期。”



    “他只有一年的活路了,既不想死,也不想放下他的弟弟继续受万虫噬心的折磨,就趁着蛊门长老闭关的时候,偷偷带着蚩槲逃出来了。”



    “然后,碰到了同样想离开苗疆的我。”



    同为苗疆的天涯沦落人,二人一见如故,加上当时的闵春和还是觉得自己有匡扶弱小的责任,看到为了躲避死亡的命运、凄惨却不肯放弃的蚩榴,一以及已经成为蛊童子、再无寻常感情的蚩槲,即使理智告诉他不能插手,但闵春和出于怜悯,想帮他们。



    在逃亡的时候,蚩榴也同闵春和说起过自己的过往。他母亲原本是苗疆的苗医,因为体质特殊,被蛊门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了自己和蚩槲。父亲去寻,也没有回来。部族众人拉扯他们长大,他也想成为苗医,回报自己的族人,但只刚学了点皮毛,就被抓去了蛊门。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回到自己的部族,重新成为一个苗医,而非蛊师或者蛊壶。



    “我告诉了蚩榴,我是药王谷的人。”闵春和喝完了那盏茶,擦了擦嘴,将空了的碗放到一边,语气也渐渐低沉下去,“我说,我能带他去药王谷,压制住他的蛊毒,然后再想办法救他的弟弟。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走。”



    傅渊捏着碗的手显出了些许用力后的苍白。



    良久,他才问道:“他骗了你?”



    闵春和苦笑一下:“若真的是骗了我,那就好了。”



    他不笨,也不愿意被人利用,若真的有诈,也不至于看不出。但若是骗他的人,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还放了几分真心进去,对当时的闵春和而言,恰好是一个能蒙蔽他的谎言。



    “逃亡是真,过往是真,想要和他弟弟一起离开也是真。”闵春和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傅渊的手腕,示意他放下茶碗,“但他没说自己身上有蛊门的追踪蛊。也没说,蛊师早在他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和他做了交易。”



    “他是故意冲着你来的。”傅渊已经猜到了后面的结局。



    他想要去拉闵春和的手,示意他别说下去,但因为看不见,摸空了。



    闵春和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



    他今日穿了宽松的袍子,也没有带勒手的护腕。傅渊摸索到了他柔软细腻的指尖,慢慢向上,第一次触摸到了那道可怕的疤痕。



    “没事的。”闵春和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这道疤痕,还是对重新揭开自己的伤疤,“都已经过去了。”



    而后,他继续说了起了后半截的故事。



    “我以为我逃开了,”闵春和道,“那个时候,也许也是心太软,也许也是疲于逃命,即使蚩榴的话有漏洞,我也没听出来。”



    他望着傅渊轻轻摩挲着手腕间的那道伤痕,温热的触感让他莫名觉得很安定。



    “我们逃到了苗疆的边缘。”闵春和望向院子里面的那颗大榕树,语气悠悠,“那里住着一个小的部族,他们的苗医之前和我有过交流,就偷偷地收留了我们。还给我指了一条很隐蔽的山路,说是出苗疆的近路。”



    “但是因为有追踪蛊,走了一半就被蛊师追上了。”



    紧接而来的,便是痛彻切肤的背叛。



    “我原本以为,有蚩榴在,至少他能帮我挡住一部分蛊师的追击,这样我就能找到那条山路,和已经联系上的药王谷医师一起,带着他们逃出去。”闵春和轻声道,“但是当我挡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蚩榴从背后,捅了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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