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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刀,从没放下。



    “不用反抗。”闵春和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到了怀中,越酌依稀可见帕子上绣着一只飞燕,“因为你根本不能活着出关。”



    他抬头,眼神薄凉如刀,到是带了几分傅渊才会有的锋利:“你很清楚,杀了我,你就彻底没了和中原武林谈判的筹码。三家十二门,除了被你们养起来的暗楼,哪家和你没有血仇?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你把手底下的人推出去,就能平息的。”



    越酌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略略转头,看着关着的窗,手中长刀微微出窍,刀刃反光之上,映照出了屋顶那一抹靛蓝色的踪迹。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下巴。



    “束手就擒。”他答道,“或者,死战而亡。”



    话音未落,越酌便猛然一拍刀鞘,长刀震出,朝着那木梁上跳下的杀手戳去,却被他扔出的烟雾弹遮蔽了视线。长刀和匕首相接,带出刺耳的摩擦声。越酌反手一砍,烟雾中听得那杀手门哼一声,却没推开,反而迎着那雪色刀光再次冲了上去。



    越酌皱眉,没想到那人如此难缠,挥袖便扫开了烟雾,却发现闵春和已经趁着刚才的打斗,摸到了窗边,窗鞘已开,他似乎往自己嘴里塞了什么,然后便翻身飞出,像是一只轻巧的鸟雀,消失在了屋檐之下。



    越酌面色一变。



    他欲追去,但身后的杀手已经吹响了那奇怪的骨哨,哨音尖锐,穿破了木屋,惹得周遭不少房客都奇怪地探出了头。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杀手已接踵而至。



    他们大多一身蓝黑色夜行衣,在这灰黄色的关隘内,没有夜色遮掩,反而显得分外惹眼。杀手们就这么星星点点地从屋檐、窗口、屋顶上冒出,长刀握于手中,更有伪装的客商自包裹内取出连弩,远远对准了站在窗口的越酌,摆明了是来取他性命。



    闵春和并没有走远,就站在他们身后,背对着光,也让越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远远听得一句:“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下一刻,所有人都动了。



    弩箭先至,黑压压一片几乎压住了越酌所有的出路,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脚踢起桌板封住了窗口,而后猛然破门而出,一刀劈开了所有朝着他冲去的家伙。



    门外候着的杀手们似乎并不意外,他们见越酌自楼上跃下,就颇有节奏地散开了队形,而后迎接越酌的,便是各种远程的暗器。



    弩箭、暗针、铁蒺藜、带着绳索的钩爪——灰暗的烟雾之下,越酌只觉得头疼欲裂,看不清眼前来物,只能茫然挥刀,卷起流风,将所有飞来的暗器一并击落。



    暗器的掩护之下,杀手源源不绝地朝着他涌去。越酌一刀削去背后杀手的半条手臂,低头就看到一把上好了扳机的弓弩自木桌之下朝着自己射来。身前身后都有刀锋,他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硬接了这一下。



    刀锋入体的疼痛暂且不论,那诡异的箭头在射穿他的左臂后,陡然爆开,成了埋在他体内的倒钩,尾端还拴着一根坚韧的长线,线的另一端,是牢牢穿在木梁上的一枚铁钩。



    越酌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失控。



    他果断抬刀,削断了那几不可查的线,也削断了第二根弩箭,但很快,他就发现丹田处传来的隐隐的疼痛。



    是金蚕蛊么?越酌茫然抬头,下意识地挥刀斩落了又一个朝着他扑去的杀手,但没能躲开他手里那天女散花般散落了的铁针。



    铁针入体,却并没有那种熟悉的吞噬毒物充盈丹田的感觉。



    那暗器上没带毒么?不可能,暗器入体后,带来痛意却比肉体上的撕裂来得更深、更重。



    越酌心中一跳,不愿再纠缠下去,只是再一次回身流转,震开所有朝着他冲去的杀手,在木桌上借力一跳,飞身回了二楼,一脚踢开了守在门口的杀手,重新躲入屋内,关门上栓,而后快步朝着那铜锅走去。



    铜锅内的液体早已干枯凝结,成了锅底的一抹褐红。越酌毫不犹豫地伸手蘸取服用,明明唇舌间告诉他,这奇怪的、混了闵春和鲜血的液体应该是他的救命之物,是能够支撑他重新用金蚕蛊转化内力的剧毒,但粉末入体,却像水流一样消失,没有任何的反应。



    越酌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颜色,想了片刻,突然大笑了起来。



    “云馥丹?不对。”他喃喃自语,“是两生花啊。”



    刀尖反转,挑飞了那个锅子,露出了已经烧了大半的碳,还有那已经被灼烧成灰烬的小布袋。金丝玉带耐高温,在灼热的碳下,成了一个简易小巧的焚烧丹药的香炉,直到此刻,丹药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灰黑色的残烬。



    越酌深吸一口气,刚想去拿之前买回来的毒药,身后的门闩、正对的窗户,就都被杀手重新破开。



    他们的选择简单粗暴。近身杀不了断手的越酌,那就换远程来。足足有三指粗的乌木箭自百米开外破空而来,一举射穿了那已经破烂不堪的桌板和木墙,朝着目标的胸口冲去。



    同时,身后的暴雨梨花针再次发动。纵然操作的不是唐门暗字部首席,洒出的铁针不若唐青宴那么细密周全,此时此刻,却已足矣隔断越酌的最后一条生路。



    被逼无奈之下,越酌只能选择掀起矮榻,挡住身后那数不清的暗针。



    乌木箭带着千钧之力,电光火石间,穿透了越酌的胸膛,将他彻底钉在了身后的碎木残片之上。



    越酌下意识地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由着鲜血滴落,浸透了他的外衫,沿着破了的白色里衬一路向下,最后汇聚成了脚边的一小汪血泊。



    只是那血泊中,带着不少灰黑色的、细小的虫卵。



    越酌死死盯着那虫卵,僵持了片刻,右手的刀终于落了地。



    他用还完好的右手紧紧捏住了乌木箭身,手腕上青筋暴起,脆然一声,那硬度堪比铁榉木的乌木杆,便被一折为二。



    越酌踉跄着把自己从木柄上抽了下来,还没站稳,就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但他此刻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笼在了厚重的、浸了水的棉被里,能看到的只有那一抹靛蓝色,能听到的,只有机关上膛的运转声。



    然后是奇怪的、金属刮擦的声音。



    不远处,闵春和静静看着几乎被各种机关暗器淹没的客栈,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唐门暗字部的代理门主唐青涣,正驾着那硕大的机关弩,再次铰紧了弦。他的手死死握着机关的扳手,眼睛则紧紧盯着那还在冒出各种烟云的目标。



    直到那里冒出了一阵奇怪的绿色的烟雾,他才像彻底放松一样,手从扳手上滑落,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机关弩边,过了很久才慢慢爬了起来。



    “多谢闵先生了。”他朝着闵春和,远远行了一礼。



    闵春和这才回过头,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唐门代理门主。



    比起唐青宴,唐青涣看起来太过瘦弱,生得也很寡淡,虽穿着唐门的暗色夜行衣,但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抽条就被雨雪压垮了的枝条,单薄得几乎要断裂,却又勉强维持着那微弱的平衡。



    闵春和第一眼看到的是唐青涣的手,那双手反而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些特殊的地方。厚厚的、一层层累加的茧子遍布他的指尖、指节,暗示着他身为机巧师的技艺和能力。



    不远处,有报信的暗门弟子飞奔而来。见闵春和站在一边,只是草草行理,而后便朝着唐青涣道:“人抓到了,带回去么?”



    唐青涣摇了摇头:“不用,捆在这里,就等傅二公子他们来了就好。”



    那唐门弟子显然不赞同这做法,但碍于闵春和在场,也只是有些不满,道:“不抓他回去千刀万剐,还要把他放给江荃?”



    “你是不知道,伤了多少人,才抓住了他。”他愤恨地咬了咬牙,语气也激烈了许多,“青檀的右手被他砍断,再也使不了刀法;老云为了掩护这家伙跳出来,顶着那毒在房间里呆了大半日,还受了那疯子一刀,现下已经昏过去了。唐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不能再有意外了!”



    闻言,闵春和才开了口。



    “药王谷已经得了信函。”他道,“不日冬湫便会带着弟子北上,救助受伤的唐门弟子。我也在这里,天星楼和雁鸣峰也有可靠的医者。不敢说恢复如初,但重伤者保住命,轻伤者恢复十之七八,还是能做到的。”



    “至于你说的,要用私刑,”闵春和顿了顿,“留他一口气,等问到了要想的东西,随你们处置。只是,恐怕也不止唐门,三家十二门,都有要问的事情。”



    听了这话,那弟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唐青涣拦下。



    他朝着闵春和道:“那就劳烦冬湫先生和其他的医者了。”



    唐青涣发了话,那弟子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头也不回地又离开了。



    唐青涣无奈,只能朝着闵春和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别在意,他也是……首席亲自带出来的弟子,总也有些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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