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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隐不想再听一遍这样的教导,立刻拿出了那对名章,“女儿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我若不逃还能有命在吗?”



    孟尚书看到那对名章一下子眼睛就直了,颤抖着手想去接,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触碰。



    孟隐在公堂上也是阅人无数了,见父亲如此失态,心中原本只有五分的怀疑几乎就要确认了。



    “爹,你到底把我嫁给了谁家,到底还要瞒我到几时?”



    孟尚书听了这声质问突然涕泪横流,一巴掌一巴掌地抽在自己脸上,“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隐儿,我该死。”



    孟夫人看了看如审案堂官的女儿,又看了看癫狂的丈夫,手足无措道:“你不是嫁给周家了吗?你爹这是怎么了?”



    孟隐静静地看着父亲痛哭崩溃,孟夫人不明所以,劝不动丈夫又来劝女儿:“隐儿你在说什么?你要逼死你爹吗?”



    “是爹想逼死我。”孟隐不为所动,对孟尚书道:“倒现在还不肯跟我言明真相吗?”



    孟尚书终于平复下来,伸手去夺那对名章,孟隐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隐儿听话,把东西给我,不该知道的事就别知道了,你若不知,现在还过着安稳日子。”



    “父亲以为掩耳盗铃就能偏安一隅吗?你若不告诉我真相,难道让我背着一个逃婚娘子的骂名渡余生?”



    孟尚书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礼义廉耻看得比性命还重,听了这话眼神一滞。



    孟隐趁机又添了一把火,“经历此前种种女儿也顾不得什么虚名了,背个骂名无所谓,可我还得活啊,我得把嫁妆要回来,不然爹爹要我再嫁二夫还是倚门卖笑?”



    孟尚书没想到数月不见,他那个端庄大气知书识礼的女儿竟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来,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孟隐道:“我孟家的女儿就是死也不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来。”



    “不,我要活。”孟隐也答得干脆。



    “周家人连嫁妆都不还你,还有天理吗?”孟夫人也急了,哪怕是被休弃的女子也没有不还嫁妆的道理。



    孟隐的嫁妆已经被赵雪潇收回去了,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给县太爷泼一盆脏水。



    赵雪潇用知府夫人之势压着他还得使点儿威逼利诱的手段才能拿回,单凭一个理字必然无用。



    “爹,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周夫人也哭着追问他,孟尚书才艰难道:“周家的事我自去刑部大堂说明,你休要再管。”



    “我被骗了这么多年,不该知道其中的真相吗?”



    父女拉锯许久,孟尚书终是开了口,讲述了二十年前不为人知的一段旧事。



    孟隐记忆中父亲讲述的那个天资聪颖给银钱上帮衬的同窗并不是谎言,只是并非沅水县的县太爷,而是两个人。



    孟尚书少年家贫,勉强付了束脩,却经常少了笔墨纸砚的钱,课本书籍也常常要蹭同窗的。



    学堂里有一位叫孙信的富家子弟见他自己工整功课每每得先生夸赞,便常常赠予他一些自己不要的文房四宝,让他给自己做功课。



    孙家的父亲是个商人,心思活络赚得万贯家财,却常常因无权势被人欺,长子继承了家里的生意,那幼子自然是希望他考个功名。



    可孙信偏偏不是读书的料,孙父恨铁不成钢,看着他功课不如人少不得一顿毒打。



    所以二人很快就达成了一段默契,孙信给他些钱财,他给孙信做功课。



    其实,孙信一开始找的并不是他,因为他也不是功课最好的那个。



    学堂里功课最好的是周济世,一个善堂里长大的乞儿,天资聪颖在门口旁听也比学堂里的学子功课要好,一位姓周的先生见他是可塑之才免了他的束脩。



    孙信最早瞄上的就是周济世,可是周济世却是个有骨气的,说什么也不肯赚这个钱。



    再后来周济世在周先生的推荐下去了京城书院求学,三年后金榜题名被委任当了沅水县的县令。



    特地绕道家乡跪拜恩施,还带着京城里娶的妻子岳氏,和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子。



    衣锦还乡风光无两,一时间成了全城的美谈。



    看得孙孟二人也好不羡慕。



    孙信学业平庸,夫子不推荐他去考学,孟尚书倒是可以一试,奈何他凑不齐进京的盘缠,作为家中的壮劳力也不能全心读书不事营生。



    周济世拜别夫子后,二人一送几十里地。



    孟尚书提议该回去了,孙信却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对彼时的孟尚书道:“要不咱们送周兄一程就当游学了。”



    他不想回去,周济世这次衣锦还乡惹得孙父面上无光,扬言要将他锁在阁楼里日夜苦读,不学有所成不放他出来。



    年少的孟尚书几乎就是孙信的半个书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他也乐得听周济世讲京中见闻,讲科举试题。



    于是一行人一路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往沅水县去了。



    可是越临近沅水县孙信就越焦虑。



    周济世自嘲才疏学浅只能做穷乡僻壤的芝麻小官,可孙孟二人都知道他不过是朝中无人才低了些,假以时日一定会一飞冲天的。



    更何况周济世这个芝麻官的也是孙信难以企及的高度。



    思及此,孙信难免落寞伤怀,这三个同窗好友周济世一定会有个好前途的,而孟尚书也不过是缺了一个机缘。



    唯独他,大约这辈子就看到头了,他不缺钱,但他也知道这个家业将来是他哥哥的,他什么也没有。



    不仅他父亲想让他当官,他也做梦都想,只是求不到。



    于是想让周济世给他看看官印长什么样,可周济世偏偏是那古板之人,官印关乎一县所有的公文决策,自然不肯当玩物一样给孙信把玩。



    倒是没少炫耀他和夫人的名章,据说还是什么宫中贵人所赠。



    到了沅水县地界遇到了一场大雨,一行人被淋成了落汤鸡才找到一处破庙躲雨。



    众人都狼狈地拧着湿衣服,孙信依旧把孟尚书当成自己的书童指使他去找柴生火。



    周济世慌慌张张地拿出委任状和告身摊开在地晾干,然后才支起一块破木板让妻女更衣。



    孙信也顾不得换干衣裳,贪婪地摸着盖有天子行玺的登科录和盖着吏部大印的委任状和告身。



    也许今生就此时离这些东西最近了吧?



    趁着周济世在照顾妻女无暇顾及行礼的空挡,他有四处翻看官印到底是什么样。



    刚刚翻找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周济世就回来了,斥责他枉读圣贤书,不问自取是为贼。



    孙信在学堂里一副少爷做派,手中又散漫,众人图着他的小恩小惠都捧着他。



    见周济世刚考中功名就把自己踩在脚底下,一路的羡慕就变成了嫉妒,针尖对麦芒地吵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推搡的,二人从争执变成了打斗。



    孙信是个不肯吃亏的人,从小到大除了他爹没人打过他,一时气急操起官印狠狠砸在周济世的头上。



    孟尚书背着一捆还在流水的柴回来时恰好看见周济世血流如注地倒在了地上,孙信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沾血的官印。



    



    湿柴落地,孙信才慌慌张张地去探周济世的鼻息,随即呆坐在地。



    孟尚书也呆立在原地也不敢发一言。



    许久孙信才不知所措地问:“怎么办?”



    “要不你去自首吧,我给你作证是失手误杀。”



    “自首?你要我去坐牢、流放、还是砍头?你要告发我?”孙信眼睛顿时红了,像一匹受伤的狼。



    孟尚书也慌了,都说二人不进庙,可此时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他抄起一根粗柴枝道:“我不会告发你,你别冲动。”



    二人一个拿着官印,一个拿着柴枝对峙,虽然都是书生,可孙信家境殷实,长得比孟尚书高壮。



    孙信已经背上了一条人命没有退路了,眼中杀意更甚。



    孟尚书在日常相处中处于下位,他乞求道:“孙兄我什么都不说,求你别乱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孙信显然不信他这空口无凭的许诺。



    “你现在不说以后也不说吗?”



    比起空口无凭的承诺,孙信显然更相信死人不会告发。



    狭路相逢勇者胜,孙信豁出去了,可孟尚书还想留条命留个清白身,他还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我真的不会说出去,孙兄咱们十多载的同窗情意。”



    “狗屁情意,你不过是想在我身边舔舔盘子混根骨头嚼,等你有朝一日功成名你也跟周济世一样把我当成脚边的狗。”



    “不会,你我二人将来同朝为官互相扶持。”



    “你明知道我考不上!”孙信愈发暴怒,扬起手中的官印要砸过去。



    “等等,我有个法子。”孟尚书绞尽脑汁脱身,“要不你就拿着周兄的官印和委任状去赴任吧,这样你有了官身,朝廷也不会追查任命的官员迟迟不赴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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