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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门缝,梁逸飞看见那个被架住的男人——不到三十岁的模样,头发凌乱,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混乱间,走廊边的花瓶被踢倒,枝叶混着泥水泼了一地。



    “我妈她不是自杀……她不会……不会的……”



    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



    詹思佑皱眉看向门外,轻叹了口气:“这家属也是难搞……最怕这种情绪激动的,说也说不通,碰又碰不得……”



    梁逸飞没接话,只目光沉沉望着男人被“请”回讯问室。



    这样的场面他曾经见过太多,愤怒、绝望、不肯接受现实的嘶吼,每一声,每一句,都像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冼明在地上多蹲了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笔直,立在走廊中间。



    来往匆匆的警员向他致意,他偶尔点点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忙碌的办公区,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冷硬。



    梁逸飞望着他的背影。



    “……梁逸飞你妈个狗东西!亏我信任你这么多年!你就拿这些鬼话来骗我!来糊弄我们所有人——!!”



    “冼副队,您先冷静……”



    “阿恒的命你拿什么来赔?!去你妈的黑气!死的怎么不是你?!我他妈要一枪崩了你——!!”



    “冼、冼副队——!来人!来人啊!快帮忙按住他!”



    ……



    直到冼明转身走进办公区,走廊上逐渐恢复回先前忙碌而有序的平静,梁逸飞才拉开会议室门,施施然走出去。



    “你去哪?”詹思佑忙问。



    “回家。”梁逸飞松了松脖子,手下意识往衣兜里摸,“这里没人欢迎我们,监控看完了,赖着不走找罪受?”



    指尖没摸到烟盒,倒是翻出支陪阿嫲喝早茶时留下的牙签。他捻出来,撕开包装纸,推出一根叼在嘴里,回头瞧见李羽正看着他。



    少年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是在不开心,又隐隐露出点担忧。



    “走了,”梁逸飞晃了晃牙签,示意他跟上,“小朋友该回家睡觉了。”



    李羽点点头,小跑着跟到他身边。



    -



    大厅里先前那几个歪七扭八的醉汉早已没了踪影,对比办公区里的忙碌,这里终于有了几分深夜该有的安静。



    “我先撤了。”詹思佑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夜风立马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福婶的案子我尽量让航仔他们私下跟跟,但目前也不能确定那个人影就是……”



    他话音一顿,瞥了眼梁逸飞身后的李羽,喉结动了动,“先这样吧,有消息我通知你。你别自己乱来,免得冼明又找你麻烦。”



    “行。”梁逸飞点头,“谢了。”



    詹思佑最后回头看了眼那个安静的少年。



    也不知是不是背光的缘故,映得他周身仿佛笼罩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晕,犹如某种超脱现实的存在,疏离,又不那么真实。



    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虽然听黎芝讲起过一两句这少年的不可思议,但到底比不过亲眼所见。



    那些玄乎话,身为刑警的他自然是不信的,只是看着大飞哥对这少年信任有加,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冲两人摆摆手,便转身走了。



    夜色已深,梁逸飞看了眼手机,都快凌晨两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监控的事暂时不好告诉阿嫲。毕竟如果真如李羽所说,福婶的尸身被人利用,老人恐怕会受不住。这两日阿嫲身子弱,不能受打击。



    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先确认监控里那影子的身份,冼明难说指望得住,但这深更半夜的,去荔塘广场调查也不现实……



    外头风挺大,梁逸飞吐了口气,拢紧衣领,正要叫李羽,却发现少年还站在门口,直直望着大厅角落的排椅。



    那边早已空了,只剩下那个儿媳还呆呆地坐着,眼睛红肿,却不再流泪。



    梁逸飞不住皱起眉。



    他不确定李羽是不是在看那个女人,但少年眼里的悲悯不加掩饰,许是方才走廊上女人丈夫的那一通闹,吓到了他。



    这种死者家属汹涌澎湃的情绪宣泄,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刑警都难免被触动,更何况一个半大的孩子。



    但怜悯归怜悯,不能越界,更不能轻易许下诺言——案子走向难料,无心的善意有时反而容易招来仇恨。



    “别看了,走吧。”他压低声说。



    李羽却摇摇头,垂下眼,像是在思考,片刻,他忽然转身走回大厅,径直朝女人走了过去。



    “诶!”梁逸飞下意识想叫住他,可玻璃门已经合上,眼看着他走到女人身边,轻轻坐下。



    女人察觉到动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这个漂亮的陌生少年。



    李羽没说话,只是低头从腰间的旧布袋里摸出张黄纸,和一支短毛笔,蘸了蘸随身带的朱砂,垂眼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不过笔便停了手,接着将符纸仔细折成个三角形,抬起头,朝女人弯了弯眼睛,递了过去。



    “姐姐,这个送给你。”



    那是个过分干净的笑,显得乖巧又无害,还带着点笨拙的安抚。



    女人愣在原地,迟疑良久,还是颤着手接了过来。



    “可以随身带着,或者放在枕头底下,能保佑你和家人平安顺遂。”李羽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别再难过了……宝宝会知道的。”



    女人猛地一怔,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那张折好的符纸紧紧攥住,指尖捏得发白,眼泪骤然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李羽没再多留,起身走回梁逸飞身边。



    梁逸飞看了他一眼:“你给了她什么?”



    “能安神的平安符。”李羽说,“她心神伤得太厉害,久了会损及胎儿元气。”顿了顿,又补充道,“经书上说,见世人苦,若有余力,可结善缘。”



    梁逸飞沉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李羽的发顶:“走吧。”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李羽忍不住拢紧衣襟,脚步悄悄往梁逸飞身边挪得更近了些。



    “大叔,他们会把福婶当成嫌疑犯吗?”



    “不好说。”梁逸飞取下咬瘪了的牙签,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但真怀疑上,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们会把福婶这条线重视起来。”



    “嗯……”李羽点点头,抬眼望向远处被高楼切割的夜空,“大叔,这两天,我们能再去荔塘广场看看吗?”



    “怎么?”梁逸飞挑眉。



    “地脉在躁动,”李羽阖眼深呼吸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和上个月一样……怪怪的。”



    梁逸飞沉吟片刻:“……你说,这次的死者,面上浮黑,光脚,头朝西南?”



    “嗯,”李羽应道,“浮黑是阴煞缠身所留,光脚是接了地气,魂往下沉……”



    “上次的死者,头是朝西的。”梁逸飞沉声打断他。



    李羽眨眨眼,点了下头。



    “两次跳楼,间隔也不过一个月,死在同一个广场,死状相似,仅仅是朝向不同。”梁逸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觉得会是巧合么?”



    李羽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师傅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逸飞轻哼一声,眯眼望向远处夜色。



    只是死状相似,没有确凿证据,警方未必会选择并案调查,何况第一个死者的案子已经结了,定性白纸黑字写着跳楼自杀,证据链也无懈可击。



    现在责办的荔塘区局,冼明那人又是最忌讳玄学那一套的。



    “我倒希望只是个巧合,”他呼出口气,声音有些疲惫,“荔塘广场那地方本来也邪门,以前就跳楼死过不少人,最厉害的时候,一年里死了八个。”



    冷风呼啸而过,扬起李羽脑后的长生辫。



    “那八个人……脸上也都有浮黑吗?”他忽然问。



    梁逸飞愣了一下:“不清楚,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都还在上中学。”他顿了顿,心下忽觉不对,“怎么?难道现在的跳楼案跟以前的有关系?”



    李羽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轻声说:“大叔,我不确定。”



    “但我觉得……这好像是个阵。”



    



    阵法,多以四象、五行、八卦为基础。



    死人阴盛阳衰,容易与地脉阴气产生共鸣,因此在听到当年竟有八个人接连死在地脉交汇处,李羽会联想到借阴布阵,并不奇怪。



    梁逸飞自是不懂这些。李羽想知道更多当年的细节,他也只能从记忆里捞出点零碎。



    八个人跳楼,方向似乎各异,但具体分别在哪,以前的新闻貌似并没有详细报道——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没有。



    十多年前的消息流通没如今方便,网络也不发达,人们大多只能靠新闻报纸和街坊邻居口口相传来悉知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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