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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是大叔在里面咳嗽,声音听着发沉;另一边是阿姨的儿子,在里面哭得喑哑。



    李羽撇撇嘴,视线落在对面宣传墙上的五个大字。



    为人民服务。



    师傅说,修道者济世救民,谓之仁心……



    少年抿紧唇,把脸埋进臂弯里,悄悄吸了吸鼻子。



    -



    “乐仔带他去签回执。”冼明把文件摔在桌上,黑着脸起身,“其余人,会议室集合,案子不捋清楚,今晚都别想回家睡觉!”



    “yes sir!”警员们迅速散去。



    梁逸飞这才伸了个懒腰,揉着脖子慢吞吞站起来,跟着乐仔往外走。



    “梁逸飞。”与冼明擦肩而过时,冷硬的声音从身侧压过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我也没指望你信。”梁逸飞疲惫笑笑,“眼见为实,是真是假你自有判别,我还能说什么?人救下来不就好了?”



    冼明怒瞪着他。



    梁逸飞无所谓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一切手续结束,已是深夜。



    值夜班的民警哈欠连天,偶尔有交接班的警员匆匆经过,带起一阵凉风。



    梁逸飞在走廊饮水机处接了杯热水,一饮而尽。



    长时间的问话让嗓子不堪重负,冼明又对他极度不信任,不仅亲自提审,话里也夹枪带棒,要不是今天闹事的人不是他,恐怕早就手铐伺候了。



    他靠在墙边缓了缓,隐约听见里间会议室里传来冼明的拍桌声,才无奈一笑,转身朝大厅走去。



    迎面走来两个民警。



    “……刘家兴那老婆,唉,也是可怜人……”



    “听说接到通知当场就晕倒了?”



    “是啊,还见红了,幸好及时送医……你说这都什么事?婆婆走了,老公被拘了,孩子还差点没了……”



    “还好保住了,不然这一家子……唉,造孽。”



    议论声渐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梁逸飞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视线扫过大厅,他在靠墙的长椅上找到了李羽。



    少年蜷在那里,脑袋埋在膝间,宽大的外套裹住全身,像只被雨淋湿后躲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直到他走近,李羽也依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他肩膀细微的轻颤。



    梁逸飞皱了皱眉,轻声唤:“李羽?”



    少年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此刻竟盈满了水光,雾蒙蒙的,睫毛被捂成湿漉漉的几簇,胡乱翘着,鼻梁上横了道浅红印子,一颗晶亮的泪珠挂在鼻尖,随着动作,啪嗒砸在抿紧的唇瓣上。



    梁逸飞蓦地一愣,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怎么了?”他拧紧眉,抬手抹去李羽眼角的湿痕,力道没收好,蹭红了一小片,“哭什么?他们问询的时候为难你了?”



    李羽摇摇头,垂眼吸了把鼻子:“大叔……”



    “我是不是很没用?”



    梁逸飞一怔:“为什么这么想?”



    “福婶死了,卖玉的阿姨……也死了,”少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湿,“为什么又是这样……我算到了她们有危险,我告诉她们,让她们早点回家,可还是……还是……”



    他猛地咬住下唇,把呜咽熟练地咽回去,只剩下一点抽噎,跟着肩膀细细地抖。



    “为什么我没有给她们平安符……如果我能再坚持一点……”翘边的创可贴勾住衣料,他攥紧袖口,像是不觉得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我明明可以救她们,我有能力帮她们的……”



    “……李羽。”



    “可她们都死了。”少年抬起湿透的眼睛,声音轻哑,满是茫然和无助,“而我一个也救不了。”



    梁逸飞沉默地看着他。



    大厅的顶灯冷白地照着,在少年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眼泪滚得太快,只来得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便碎在了袖口衣料上。



    他哭得委屈又狼狈,却没有一点声音,像是憋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却只剩潮湿的水汽,连声响都闷在云里。



    梁逸飞就这么看了他许久。



    少年心里总揣着一种执拗的热枕,对每一份微小的善意都珍而重之,恨不得掏心掏肺地护其周全。



    或许是修习道法多年,笃信世间阴阳平衡,善恶有报,所以在他眼里,人就该分成好人和坏人,而好人,就该平平安安,幸福顺遂。这份天真干净得像篇童话故事,可现实偏生残忍。



    好人会死,善良会落空,所谓的命运因果,从不会因为谁的一腔赤诚,而手下留情。



    直到少年抽噎的幅度小了,梁逸飞才缓缓蹲下身,仰头望着他。



    “李羽,看着我。”



    李羽顿了顿,一点点抬起眼。



    “这不是你的错。”梁逸飞沉声道,“你给过她们提醒,给过她们避开灾祸的选择,她们没收,没听,是她们的事。”



    “可是我……”



    “记不记得我说过,‘天命难违,人力有穷’?”梁逸飞打断他,“人各有命,这不是一句空话。你看见了,算到了,告诉了,你能做的已经做了。一张平安符,不过是锦上添花。人家信不信你,愿不愿意收,你管不了。”



    他顿了顿,“不是所有人的命你都能救,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你,明白吗?”



    李羽茫然地望着他,用力抽了把鼻子。



    梁逸飞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腹抹掉他眼角糊成一团的湿痕。这次动作轻了些,可少年的皮肤薄,还是蹭出了一点微红。



    “今天你救得了福婶、刘婶,明天还有张婶,后天还有王婶,”他声音低下去,继续道,“还有那么多身陷囹圄的人,你能都救么?”



    “……能,”李羽小声嗫嚅道,“我能给他们平安符……”



    “每人一张,你一天能画几张?又能算几卦?”梁逸飞轻声反问,“你又能保证,每个人都愿意信你,愿意收下吗?”



    李羽想要辩驳,却又失落地垂下眼。



    “有些命,你就是救不了。”梁逸飞温声道,“李羽,不是因为你没用,而是这世上,本就充满了无能为力。”



    “可我就是想救她们……”少年哽着声音,“她们都是好人……为什么一定要遭受这些?师傅让我下山渡劫,难道就是让我看着好人一个个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吗?”



    梁逸飞稍稍一愣。



    “就像今天那些人……”李羽抬起湿漉漉的眼,“难道也是因为觉得无能为力,所以才冷眼旁观,甚至肆意哄笑吗?”



    “不是。”梁逸飞沉声摇头,“那是两回事。无能为力不是冷漠的理由,那些人,打从心底就是坏的。”



    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把少年的发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羽垂眼抿紧了唇。



    “你觉得自己没用,可你救了我,两次。”梁逸飞用手比了个二,“尸傀猫那次,和今天这次。你虽然没救下刘婶,但你救下了她的儿子,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



    “还记得冬至那晚你见到的那个女人吗?”梁逸飞说,“你给了她一张平安符。”



    李羽想了想,轻轻点下头。



    “她听说了今天的事,心一急,差点流产了。”



    李羽睁大眼:“那她——”



    “她没事。”梁逸飞肯定道,“已经及时送医了,现在母子平安。”



    少年眨眨眼,眼底泛起微光:“真的?”



    “真的。”梁逸飞点下头,扬起一点笑,“你说会不会有你的功劳?”



    李羽摇摇头,小声喃了句“不知道”,又悄悄扬唇角,不自觉红了耳朵。



    “所以你看,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做了你力所能及的事。”梁逸飞说,“哪怕救不了所有人,至少能问心无愧,这便足够了。你不是神,没办法预判所有事,把一切做到完美。但只要尽力了,就对得起自己,”他微微一顿,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也对得起那些相信你的人。”



    李羽怔怔望着他,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没再落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指尖,又抬头看看梁逸飞,半晌,才用力吸了把鼻子,抹干净眼泪,像是要把所有自责和不甘全都咽回肚子里。



    “心情好点了?”梁逸飞被他这副给自己打气的模样乐到,哼笑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吧,该回家了。”



    他朝少年伸出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继续去找福婶,找到真相,好不好?”



    “……嗯。”李羽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



    “多大的人了,怎么这么容易哭鼻子……”梁逸飞习惯性想揉一把他脑袋,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只清了清嗓子,转身朝警局外走。



    李羽乖乖跟上,刚走出一段,少年忽然仰头看他,轻声道:“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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