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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队,章雨含的主治医生说,她血检的结果显示,体内有少量裸头草碱、丙酸睾酮等药物和激素。”阙兴翻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念道,“一种是致幻剂,一种是助兴药,除此之外,车祸让她的颅骨中度骨折,脏器破损,现在正在重度昏迷,应该是很难撑下去了……”



    他们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章雨含扣着呼吸机,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她的一头长发因包扎而被剃光,脑袋包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



    昨夜还光鲜亮丽、言笑晏晏的美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凋谢的花,死气沉沉。



    李重遇看了片刻,说:“由于当事人疏忽大意而引起的一起一般交通事故。”他说的是交警队对这次车祸的官方判定,阙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重遇一眼。李重遇皱起眉头,像一只被激怒的猎犬一样有些躁动。



    片刻后,他轻易地冷静下来,道:“姓安的不可能永远露不出马脚,迟早把这混账逮起来。”



    因为刑侦队长的这起意外事故,时滕案的进度大大停滞,李重遇养伤期间,副队长廖弛暂时接下任务,继续跟进的同时,也对本地富商安魏华进行了初步侦查。



    李重遇自己也受了轻伤,胸腔受损,在医院躺了几天,每天都勤于跑到章雨含的病床边查看情况。时间一长,次数太多,他同病房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以为他媳妇在icu躺着。这些人一个个同情又八卦,李重遇一回来就被问:“今天媳妇醒了没啊?”



    李重遇解释了几遍,别人不听,当他害羞,索性就随他去了,只是章雨含一直昏迷不醒,李重遇每回表现得还真像快要失去老婆似的,烦躁又失望。



    毕竟如果章雨含醒来,那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她可以指认安魏华,也可以透露别的事情。



    住院雨含时,门口拖拖拉拉地进来了一个人,撑着拐杖,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



    李重遇差点想上去扶他,犹豫片刻,还是作罢,看着杜识迎慢慢腾腾地挪到了跟前。



    公立医院不是杜识迎喜欢的环境,他准备转去私立医院接受高级养伤服务,转院前,特地来跟李重遇打招呼。他正要开口,隔壁床的病人热络道:“李警官,你老婆在这儿,没想到你还有别的亲人在这里啊,这难道是……你弟弟?”



    “你看看他长成这样,能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骂人,于是补充道,“不是亲属,就一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哎呀,好人!”隔壁床老大爷肃然起敬,立即用朴实无华的本地语言把杜识迎夸了一通。



    “…………”杜识迎艰难地想起自己最初目的,忽然又觉得多此一举,但他来也来了,便顶着一整个病房的热烈目光,说道:“我明天转院去北安医院。”



    “为什么?”李重遇不解道,“那边骨科比这边治得更好?”



    他坐在病床边,杜识迎因为马上就走,所以没坐下,拄拐站着,两人有视线上的高低差距。他垂头看着李重遇好像又傻白甜又无知的黑眼睛,视线扫过他英挺眉宇上的疤痕,眼底有些恍然。



    心理上,杜识迎又后悔了,他又想窝在最不喜欢的公立医院的大众病房了。



    但他无法立刻出尔反尔,那样也未免太可笑,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说:“没有,那边比较适合我这种人。”在李重遇反应这句话的短暂时间内,杜识迎又说:“我有个疑问,李队长,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没有,这段时间一直在关照章雨含的情况,他们就误会了,解释都不听。”李重遇打算起身了,顺便问道,“要不你也去看看她?毕竟也是你舍生忘死救的人。”



    但是杜识迎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搭在李重遇右肩上,皮肤很白,修长的手指有些用力地屈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送上了指腹的温度。



    “我舍生忘死不是为了救她,她跟我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杜识迎的声音不高,语气又有些微妙,容易令人联想起烂熟的草莓或者樱桃,他略带暗示地说:“倒是对于别人口头占了你的便宜这一点,我很不爽。”



    李重遇抬起头,和杜识迎对上视线,张嘴正欲说话,门口突然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一个人,莽撞地差点撞到护士,玻璃药瓶在治疗车的架子上撞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阙兴手忙脚乱地跟护士连声道歉,快步跑到李重遇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子气,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先把一手消息传告过去:“――李队!章、章雨含醒了,她说她要见你!”



    



    章雨含被安置在隔离病房里,陷入昏迷已经整整三天,医生给的诊疗结果是救愈的可能性很低,现在只靠呼吸机和葡萄糖勉强续命。



    医院查出她是早产儿,体质天生就弱,有长期服用非法助兴药的生理性损伤堆积,这次接触的致幻剂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车祸伤却又雪上加霜。



    她剃了漂亮的长发,脸色是蜡黄无色的虚弱,整个人犹如一支风中残烛,死神像等在病床旁,只等着随时挥下镰刀收割生命。



    李重遇和杜识迎到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吃力地斜眼观察周围的人,白大褂围在她的病床边观察情况。她浑浑噩噩,眼神涣散,嘴里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警察……李……”



    李重遇上前,章雨含许是瞟到了他眉上的伤疤,眼睛顿时竭力睁大,她想抬起手掌抓住李重遇,却发现自己软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好在李重遇主动伸了手过来。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举动,李重遇却发现章雨含的眼眶倏地湿润,泪水滑下眼角。他颇有些不明所以,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有震慑力,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章雨含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重复说:“妈、妈妈……”她拂在李重遇手背上的食指划了起来,她的情绪渐渐失控,被药剂削弱的灰白精神露出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床头放置的心电图机声音发出紊乱的噪音,医生起身拨开他们牵连的手,扭头喊着护士来帮忙,一阵兵荒马乱后,章雨含被推进了抢救室。



    过道上,李重遇缓了一阵,忽地感觉到手背上有些异常,他抬起手,血滴从指甲倒流往下,重新回到伤口处。直到看到这几道抓伤,他才意识到章雨含刚才写字的力气竟然那么大。



    又或者是不甘心的意志竟然那么强。



    “她写了什么?”杜识迎走近来,垂眼看着李重遇手上的伤口,他像在辨认曲折的抓伤可以组成什么信息,漂亮的眼睛低低沉着,并无其它。



    李重遇说:“yls”



    十分钟后,阙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拿着碘伏消毒水和几个刚买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刚想给李重遇,杜识迎主动开口说:“给我吧。”



    “给你??”阙兴还没来得及去问,杜识迎已经接过碘伏,李重遇刚刚去洗手间把血洗过了,他用药水沾湿棉签,擦他右手背上的伤口。



    他们并排坐在等待结果的铁制长椅上,这层楼人不多,很安静,只有两扇门关隔的拉扯生命的轻响在蔓延。



    “阙兴,”李重遇忽然说,“去查查章雨含的身世。”



    小警察领命跑了,窸窸窣窣,杜识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斟酌片刻,才郑重地给李重遇贴了一个,第二个贴完的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李重遇猛地擒住了。



    “你真的不知道安魏华为什么开那个品酒会?”李重遇紧盯着杜识迎的眼睛,他严肃到令杜识迎有种一旦开口说谎话,就会被立刻重罚的错觉。



    杜识迎觉得自己很善于应付被诘问,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平静地回答说:“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们可以猜,”杜识迎垂下很长的眼睫,看着李重遇紧掐自己的手,抬起眼轻笑道,“所以可以先松手吗?实话说有点痛。”



    李重遇慢慢地松了手,杜识迎的手腕上登时出现了浅红的掐痕,过了一会儿,他揉手的时候,听到李重遇说:“刚刚有点着急,对不起。”



    “谢谢你。”他说的是创可贴,杜识迎偏头看了他半晌,说:“没关系。”



    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灯灭了,章雨含重新被推入隔离病房,李重遇上前了解情况,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刚才情绪激动,加重了内脏损伤,血液回流,导致心跳骤停,现在暂时恢复,但是也只能等。”



    等的是天幕暗,然后生命寂灭。



    “她没有家人好友吗?”医生问道,然后说,“如果有,最好联系他们过来见一面。”



    李重遇说:“在联系了。”



    他按了按胸膛的加压绷带,紧皱眉头,看样子好像准备下一秒就要办理出院手续。杜识迎好不容易半身不遂地站了起来,观赏了一会李重遇的脸,才说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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