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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是什么,都来吧。叶徽最后想。



    他颤着手点下了【发送确认】的按钮。



    (第二卷 完)



    



    “杜识迎。”



    有人用不含感情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顺声抬头,看到浅粉色的护工套裙,胸膛右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楷体绣字,某某福利院。他张嘴想应声,女人的身材不胖不瘦,一双生满老茧的手朝他的肩膀抓来。



    护工冷漠而粗暴地拽住他肩部的衣料,不耐烦地说:“杜识迎,收养你的人来了。”



    杜识迎的身体便迟缓地往前移去,他太瘦了,连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强壮女人都可以把他扯得东倒西歪,哐当一下摔到铁质轮椅上。



    护工推着他往宿舍外走,面前的景象一晃而过,没有多一分的过渡,他被送到了一辆黑车旁。接办手续的人还留在福利院,他已经坐在了返程曲家的汽车上。



    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的,臆想中,连汽车的引擎声都没有,光暗也不曾交替。几乎是转瞬,他便来到了曲家的别墅区,别墅旁,近郊的树林和青山令他产生一种从一座深山到另一座深山的荒诞感。



    场景扭曲,杜识迎在曲家的房间里被噩梦猛地惊醒,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睁开眼睛,混沌的视线扫过房间,忽地一僵,视野焦点一寸寸地挪回了床尾。



    一条金黄色的大蟒盘旋在柱子上,蛇头吐着冷丝丝的蛇信子,两只刻毒的蛇眼盯着自己,它正缓慢地往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游移而来。



    杜识迎起了一身的冷汗,他贴移手指,慢慢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水果刀,大蛇往自己面上猛地张嘴咬来时,他的记忆猛地一颤,灵魂像在承受无法忍受之痛般嘶嚎起来。整个画面骤然断裂崩碎,滑入一片规避痛苦的禁区。



    “他居然杀了bill……这个神经病……疯子!!”曲家的千金疯狂的怒骂朦胧地灌入耳中,其他人跟着帮腔,这看似是一场激烈的骂战,但另一方始终沉默不语。



    杜识迎的视野变得非常狭窄,他垂下眼睛,看到自己双手上尽是扭打里挣扎而出的淤痕和伤口,小臂上的绞缚的深紫色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他那把水果刀扎断了。



    他对蟒蛇的主人曲大小姐说:“不如下次你亲自来爬床。”杜识迎稍微顿了顿,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血腥气,扯嘴角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曲大小姐顿时面露被羞辱之色,咬紧嘴唇,说不出话。她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杜识迎,从杜识迎来这里之后,全方面多角度的鄙视无处不在。



    但是所有的曲家人都不知道,当时的曲鸣英私下里是怎么对待杜识迎的。



    “杜识迎,我会把财产都给你。”他说。



    杜识迎感受到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掌,那只手不住地贴着、摩着,这令他非常不适,然而他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曲鸣英垂老的脸庞。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重复地道:“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望着他仿佛蠕动昆虫般的两瓣干瘪嘴唇,有一瞬间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生理性恶心,他想剔除“杜识迎”这三个字或音节与自己的所有联系,让自己的魂灵哪怕获得短暂稍息的安宁纯净。



    他的大脑里骤然翻江倒海,无数的念头和回忆碎片打成一团,互相揉碎,面前曲鸣英魔怔似的脸化为碎片,他随之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很长一段时间,杜识迎都在寻觅解脱的方法,在梦中、在现实里,他各有不同的应对手法。梦中他随心所欲地整合过去的每一段回忆,不断重播以警醒自己,现实里他放浪不羁,“疯”过饰非,将低落的情绪因子及时杀灭。



    唯有两种时刻最为无措。



    第一种是纵情狂欢后,第二种就是坠入无边无际的空虚大梦中。



    好在无论多艰难,他最终清醒,那时窗外起了薄雾,床头的闹钟显示早晨七点。



    杜识迎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以及未接来电99 ,他只扫了一眼,便进了淋浴室洗漱,刷完牙,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去阳台上抽烟,刚吐出一口薄气,便看到小区花园里一只大狗灵敏地越过去。



    金毛犬,眼熟地很,他没刻意寻找,又看到一身肌肉的李重遇穿着运动装在楼下跑步。他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漂亮,杜识迎没什么志向地慢悠悠吸烟,磕了磕阳台上的烟灰缸边沿。



    几片烟灰落下去。



    杜识迎在思考为什么他没有梦到过李重遇。



    这段想法刚起了个头,楼下的金毛犬“嗷”了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懒散地盯着,李重遇和他家的狗又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李重遇出了一点汗,把发带拆了,而后一掏口袋,发现裤兜里的二十块早餐钱居然不翼而飞,他顿时面露悲痛欲绝之色。



    “吉利,咱家的伙食费丢了!”他痛心疾首地往前跑了两步,对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道,“来,咱们一起去找找。”



    很可惜的是,今早的第十一圈没有挽回那二十块钱的损失,李重遇和儿子仔仔细细地嗅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张遗失的褐色钞票。



    “天日昭昭啊天日昭昭,这叫什么破事……”尽管这样随口埋怨了几句,李重遇还是站到了早餐店的门口,他和早餐店店员认识,大可以先赊账上班时再付。



    等了大约五分钟,终于轮到李重遇,他正想开口跟店员姑娘套近乎,旁边忽然横空/插/进/一道声音,那人笑着说:“两杯豆浆。”



    李重遇一顿,扭头看去,清晨七点半的夏日阳光里,杜识迎穿了一身素色的休闲装,笑得一脸无害美好,他皮肤白的有些过分了,阳光下,像是一个从二次元世界出来逃难的纯洁主角。



    店员姑娘面色微红,表情羞涩地把热豆浆装进纸袋里,她在这里工作许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帅哥,打完豆浆,又听那个常来眷顾的刑警点了平时的早餐。



    “你要不要?”她听到那个刑警问新来的帅哥。



    这两人八成是认识,新来的帅哥笑了笑,然后说:“那也可以要吧。”



    杜识迎付的款,然后他们一起回家,杜识迎没提别的,只捧了一杯豆浆在手里,表情复杂地观察着。进电梯时,李重遇忍不住嘴贱对他嘲讽道:“知道的以为是豆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着个炸弹。”



    “我早晨一般不喝这种……”杜识迎偏头看他,微微弯起眼睛,语气难得没有充满反驳的意味,他不确定地说,“你家有口香糖吗?”



    “什么?好像有。”李重遇随口说,杜识迎没有再接下去。他便打量了一遍此人的穿着,发现裤子异常宽松,且看起来是纯棉质地,十有八九是睡裤。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然后马上又抹杀。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杜识迎的楼层,他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谁按的这层?”



    李重遇比他还疑惑:“你就是这层的。”



    “…………”杜识迎抬眼扫了他一下,尽管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李重遇莫名地从这一眼中读出了被辱骂的信息,下一秒,电梯门又徐徐关上,杜识迎按了关门。



    “别傻了,”杜识迎终于把豆浆的吸管按进吸孔里,他张嘴含住吸管的顶端,话音变得模糊又轻,道,“我要去你家。”



    无端被骂傻的李重遇后来没有说话,他默许了杜识迎的行为,任由此人大摇大摆地盘坐在他的沙发上,但是看着自己养了很久的金毛犬摇尾巴对杜识迎献媚时,李重遇心情依旧复杂。



    ……哪天应该给李吉利颁发一个全球吃里扒外金奖。



    他去房间洗完澡,换了警服,身上还全是水汽,坐下来吃早餐。杜识迎本来闷头喝豆浆,突然脑袋上被扒拉了一下,他有点懵,听李重遇解释道:“头发翘起来了。”



    “哦,”他沉默一会,侧脸说:“明天有空吗李队?”



    杜识迎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会微红――分明以前很多种更暧昧的情况下,他都好像游刃有余般不会无措。他轻轻勾着唇角,皮肤白皙,嘴唇鲜红,色彩形成极致的反差。



    好像换一身衣服气场就完全转换。现在穿睡衣的杜识迎一点浪荡子的气质都没有,脸庞甚至有种初生儿般稚嫩的羞涩。



    李重遇不明白,这难道也可以伪装而成,但与此同时,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前几天孙局长对自己的忠告。



    “……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



    所以他只含糊地“嗯”了一下。



    明天是周末双休,叶徽案虽说已经找到凶手,但还有许多收尾工作,尽管已由别的同事来接管,但李重遇仍然有些挂心。



    而除此之外,还有些理不清的事情,他都想找时间去彻查清楚。



    这么想着,一只修长的手突然落到他膝盖上,细长的五指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包住膝盖的关节凸起,并没有过多撩拨,但李重遇的膝盖处顿时窜起了一阵酥麻的电流,并且顺着神经迅速传到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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