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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云滋却说:“我上山一趟,明天回家。”



    孙如岑惊讶回头:“上什么山?上山做什么?”



    连云滋未答,径直走进打开的电梯门下楼去。



    如果他理智尚存,也知道至少应该等到天亮,在夏天,日出时间其实比较早,只要太阳出来,就不至于在山林之间迷失方向。



    可他就是一刻也等不了,不能接受任何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性。出了医院,直接驱车前往尚宋山,到了山脚,也是开车往上走了一段,到了道路狭窄崎岖处,弃车下来步行。



    不巧,今夜却是个阴天。



    在山间,月亮隐而不现,峭壁、高树之上出露滚滚的乌云,他用手机打出手电光,硬着头皮向上攀登。



    但夜里的山与白日里看起来如此不同,曾经熟记于心的标志物在黑暗中大多难以辨认,到手机电量仅剩23时,他停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一边走。



    作为记者,会迷路真是很丢脸,但尚宋山太大,信号不好手机导航也失效,他心里没底,觉得再盲目地乱撞下去,不晓得会走到哪里去,也许耽误更多时间。



    天气预报软件显示,今天的日出时间是5点50分,他看看手机,关掉手电光,开省电模式,摸到一块山岩坐下,煎熬地等待这一个多小时。



    已经快要进入7月,沸热的夏天在海拔高处的夜晚暂时熄火,遥远的狼嚎声随风而来,连云滋的脚踝被小虫咬伤,浮起一圈淡淡的红疹。



    但他感觉不到痛和痒,不断回想当年在河滩上远行,寻找陈吉的心情。



    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满脸,夜风仿佛对他不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不过这一次,起码知道人是回了尚宋村,而非不明去向,生死难料。连云滋想好了,等到了宋山明家,就算用蛮力,一定把人拖下山去,立刻回家里拿材料,到派出所去落户。



    而且,陈吉怎么能不听他的呢?



    陈吉必须听他的,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即使现在,外在的力量对比悬殊也罢,连云滋一定要做成的事,陈吉力气再大也绝不可能阻拦。



    陈吉花了一整夜,将宋山明的东西全部收集起来,在人刚刚死的时候,他没有动过老头的房间,一切保持屋主生前的样子。



    但现在,既然决心要去那边见面,不知道后来的主人会如何对待这些物品,不如就一同带离人间。



    他找了一个大铁桶,将东西放进去,一批一批慢慢烧,宋山明的财产不多,但陈吉烧了蛮久,最后只留下一张老头年轻时拍的证件照,妥帖地揣在裤口袋里面。



    这个时间,天蒙蒙亮了,乌云已经散去,叫早的鸟藏在浓绿的叶间忽远忽近快活地响。



    真是个好天气,陈吉这样想。



    屋后的墙角处,还堆着他上次离开时没有烧完的蜂窝煤,他转去那边,用铁夹拾起一些放入火盆,走进堂屋,门窗闭紧,周边的易燃物清理干净,搬一把小马扎,坐在盆前,发了足足半小时呆。



    点燃煤炭时,心里是很平静,但一闪而过地想到了,等到连云滋找过来,可能会见到自己死得很难看。



    煤气中毒的死状他曾经见过的,并没有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安详。



    是村里的一对老夫妻,死在一个严寒的冬天,被发现时,大小便已经失禁,面容扭曲、痛苦,陈吉背人去入殓,回来之后,宋山明长吁短叹很多天。



    如今,陈吉却选择死在不需要炭火取暖的夏天。



    他很喜欢夏天,喜欢热浪肆虐的暴烈,喜欢无保留的释放,喜欢燃烧殆尽后心满意足的平静……



    低矮的马扎轰然倒地,灰白的天花板开始旋转,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带他去玩的游乐园。



    陈吉缩起高大的身体,以一个回到羊水中的姿势,在原地俯卧,想起许许多多人生中的好日子。



    第一次见连云滋……第一次于十涯河中得救……第一次给连云滋擦眼泪……第一次将连云滋收入怀中,探索他表面的全部。



    不舍啊,真的不舍。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重来一次,他不要被命运玩弄。12岁那年,他不要带何遇去寻找亲人,不要跳下河水救人,18岁以后,他不要跟着连云滋离开尚宋村,他要将连云滋留在这里,一座小屋,一个小院,一只小狗,永永远远只有他们两个人。



    头晕变得严重,眼前模糊不清。



    他感到恶心,一天没有吃饭,胃中没什么东西,却不停翻滚令人作呕的痛。想吐吐不出来,意识时断时续开始掉帧,阵阵闪烁的白光之中,身体不知道被谁拖动了。



    先是双手被扯住,然后是双腿,颠簸着越过门槛时感到腰背剧痛,门外是大亮的天光,他睁不开眼,却好像看见一轮金黄的太阳。



    ……



    不是太阳,是连云滋。



    连云滋头发很乱,脸上有点脏,跪在他身边,在他耳边不停说话,求他不要死。



    这样我怎么死得成?他在迷蒙混沌中想,身体被摆成侧卧位,连云滋抱着他,眼泪落在他脸上像要烫出洞。



    他伸手,抹一把脸,想要安慰连云滋,但立刻想起来生气,于是眼神移开,头无力地侧向一边,连云滋还在小声地恳求他,意图驱散他的死志。



    十涯河里的事又被重提,连云滋第一次对他剖白,反反复复申说,说自己不太会游泳,在水下看不清,不是故意抛下你。又说这次也是我不对,我把何遇送回他妈妈那边,你能不能原谅我?再一次,只一次……



    只这些吗?陈吉动一动手脚,并不感到满足,但确乎被调动一些斗志。



    连云滋还在哭,对他保证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陈吉却不为所动,说不相信,连云滋又问他,怎么才能相信,怎么才能不死?



    陈吉头脑清醒了,转脸正视连云滋的眼睛。



    现在,他可以对连云滋许愿了。这其实很危险,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连云滋,包括一切行动的依据,甚至于那些致命的弱点。



    而自始至终,他的愿望只有一个,但具体的实现的形式他决定是这样——



    正如同第一次见面时就不假思索,惊人地喊出了那个不合适却异常贴切的称呼,这一回,他决然地开口,同样讲石破天惊的话。



    他说,要连云滋做他的老婆……



    作者有话说:



    给人做老婆可没有那么容易!(先抓起来这样那样)桀桀桀桀桀(发出奸笑声)



    夫妻的内涵



    连云滋说“好”,然后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反问:“什么?”



    做……什么?耳朵接收到信息,下意识运用理性去分析,可是理性告诉他:一件不可分析的事发生了。



    而陈吉只是直直看他,并不重复刚才的话,对视,注视,直到对方彻底放弃做其他理解的可能与希望。



    连云滋无力跪倒,将被眼泪打湿的脸颊贴在陈吉肩头上,保持这一个姿势,消化了很久,重新直起身来,还是说“好”。



    陈吉的衣服都湿透,意识清醒了,身体还无力,连云滋想背他下山去医院,他摇头,自己慢慢站起来,从屋子侧面拖出宋山明收废品用的平板车。



    痛苦保有惯性,狂喜并没有立刻到来,陈吉坐在平板车上,依旧是看连云滋,看他同样汗湿的脊背,瘦长,纤直,脊椎明显凹陷,凹成漂亮的长弧。



    这样瘦的一个人,拖着自己下山当然吃力,其实,陈吉更想把人留下,但对方既然已经做出重大让步,他决定此时此刻,不要连云滋继续伤心。



    可是一切来得如此容易吗?他半躺下来看天,旭日已经东升,丝丝缕缕的云从切割蓝天的山岩中逸出,蓬勃而美丽的夏季,冥冥中不知什么力量赋予他此后的新生。



    上车、开窗,连云滋扶他平躺在后座,他其实感到已经无大碍,只是困倦,想睡上一觉,连云滋却很怕他一睡不醒,一路上不停与他说话。



    连云滋把手机给他,告诉他密码,说:“昨天到今天没回家,你看看阿祥在干什么,水和粮还有剩吗?”



    又问他:“回去想吃什么?吃得下小米粥吗?如果需要住院,我请阿姨煮了送过来。”



    都是很家常的话题,陈吉其实看出连云滋在表演,表演一种云淡风轻的不紧张。



    他不作声,仰躺着把连云滋的手机从相册到微信,再到各个软件翻了个遍。



    他发现,在连云滋家,自己住的卧室竟然也有监控,用软件随时可以看。



    而且每一次,只要有人影出现,监控设备会自动录像,上传云端,陈吉不知道连云滋有没有点开过这些录像,有没有在自己不知情时查看过监控的“”。



    他没有发问,只在心里默记下了摄像头的方位。



    连云滋在前面开车,想了又想陈吉说“做老婆”这件事。



    他是一个韧性很强的人,接受新事物很快,学新闻这么多年,当然不是老古董、守旧派。在学校,同宿舍的男孩子也有一个性取向与大多数不同,但各方面都很优秀,毕业后去了国外读研,到现在,还时不时给他寄些外语刊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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