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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又飘又抖,“那天你领我去公园,是要和我表白么?”



    “你真的喜欢我,是不是,你真的喜欢我?”季潮生用力握住陆宇的手,“八年前那天晚上你有去找我吗,你去找我了吗,我怎么舍得走呢。”



    他把那只贴着胶布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亲吻,“你打我吧,哥,你打我吧。”



    “我没有找过你。”陆宇冷漠地推开他,“滚,我要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有人用力从背后抱住他,嘴唇贴在他后颈,他权当是块胶布。



    不能回头,他看到季潮生的脸,会把一切都不管不顾地抛到脑后的。



    黑暗中,他看见八年前的自己。



    陆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秋千架下走回家的,他以为自己还站在雪地里,但是他已经走到家门口,茫然无措地开始敲门。



    门总不开,陆宇后来几乎在砸门,直到有骂骂咧咧的女声喊“来了来了。”白凤兰拉开门,“没带钥匙啊。”



    陆宇径直走进家门,“嗯。”



    “诶,换鞋啊,一脚的泥,人小季下午刚拖的地啊!”白凤兰颤颤巍巍地拍他的手臂,连续输液让她的血管变得萎缩,埋针取下了手腕也习惯性地垂着,连打人都不顺手,也用不上什么力气。



    她把陆宇蹬下来的鞋摆好,拎着季潮生买的那双新拖鞋走进儿子房间,摆在床下,“你咋了?”



    “你咋了,季潮生呢,你俩没一块回来吗?”白凤兰坐在他床边,摸摸儿子的头,“你俩吵架了吗?”



    她摸到一手温热的,融化的雪。



    陆宇静默地躺在床上,像具端庄的尸体。一直擦眼泪和鼻涕很费事,他铺了两张纸巾盖在眼睛上,又揉了两个纸团塞鼻孔里。



    几分钟后,他终于呛得坐起来开灯。



    脱衣服,叠衣服,把钥匙放到明天上班拿的文件袋里,把纸丢掉,顺便把地扫一扫。陆宇拿着扫帚和簸箕走出房间门的时候被下了一跳,“妈,你在这干啥啊。”



    门后那个瘦小的影子慢吞吞地说,“你要出门吗?”



    陆宇说不用啊,一点灰,倒垃圾袋里就行。白凤兰坚持说垃圾桶满了,让他下楼倒一趟。



    倒垃圾就得穿衣服,拿钥匙,等他蹬上裤子披上棉袄把一小撮垃圾倒在楼下的大垃圾山上时。一抬头,自己家阳台上,白凤兰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在这一刻想什么呢,期待什么呢,害怕什么呢。陆宇通通不知道,他上楼时没问,把衣服一脱,倒头就睡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提这一晚,就像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季潮生的人。



    六天后,陆宇空着两只手回家,白凤兰戴着顶针补衣服,随口问,“送出去了?”



    陆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照例把脚塞进毛拖鞋里,趿拉着往房间走。白凤兰急了,“有啥磨不开面子的啊,你们领导平时对你也挺好,送点茶叶咋得了?”



    砰的一声响,陆宇把门关上了。



    蹬掉拖鞋,他趴在床上够那台录音机,一下下按上面的细长突起。



    “松城人民广播电台。。。亚麻厂厂长刘先生今日。。。评剧花为媒选段。。。”



    “盖中盖。。。孩子缺锌。。。三亚旅游精品团。。。”



    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用一种宏大而庄严的语调,讲述香港即将回归的历史意义。陆宇听了一会儿,把录音机开着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香港百年讲到一半,忽然变成一片嗞啦作响的空白和干扰音。他把收音机拎出来,摇一摇,又拍一拍,忽然听到一点非常微弱、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噪音很大,声音时断时续,但能听出是一个年轻、活泼、带着明显港式口音的女记者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滋啦……)……昨晚红磡体育馆的‘跨越97演唱会’上,(滋滋……)哥哥张国荣做出惊人举动……”



    又是一阵干扰,声音沉下去,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收音机的喇叭上。



    “……他将《月亮代表我的心》献给母亲和……(滋啦)……挚友唐鹤德先生。现场观众反应热烈,(滋滋……)报以长达数分钟的掌声和欢呼……”



    “……本港多位知名人士表示,赞赏leslie的坦诚和勇气,认为这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包容精神……”



    “……他说,我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在巨大的电磁干扰声中,陆宇像拼图一样捕捉那些词,他尚未缓过神来,收音机里紧接着就飘出一个更清晰的声音:



    “……这场表演被认为是香港娱乐界自由、开放风气的极致体现,有评论家认为,这或许会对……产生影响……”



    他偷听到了那个遥远,自由,带着海风气息的南方城市的嘈杂心跳声,在沉重的棉被底下,陆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不是病,是吗。



    就像季潮生不吃生的黄瓜和水萝卜蘸酱一样,他也不看不惯带着血丝的白切鸡。可是季潮生已经学会了做小鸡炖蘑菇,偶尔被他塞一颗婆婆丁到嘴里也没有反抗过。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怎么能这么说小季,也这么说小鹤呢。



    怎么能又没当好哥哥,又没当成,朋友,呢。



    季潮生想当他老婆吗?



    他把老婆气跑了吗?



    对不起。陆宇想,对不起。



    嘶嘶啦啦的白噪音中,他想象是另一个人在触碰,想象他如何青涩地,紧张地,期待地靠近自己。陆宇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仿佛被用力抱住而动弹不得。他跟着几句飘散的破碎的陌生曲调抚弄身体,在高/朝时低低地喊出季潮声的名字。



    我爱你。



    不要走了,我爱你。



    理论上电波走不了这么远,就当爱有奇迹吧



    立秋快乐



    灰色



    寒来暑往,物换星移,陆宇终于被渴望的体温和气味裹住,可是并不快乐。



    只是身体和意志并不契合,季潮生抱住他时连胃都不再痛了。迷迷糊糊的,陆宇被季潮生托住翻了个身,顺着脊背一路缓缓捋下去,摸摸拍拍,他满足地窝在对方怀里睡着了。



    陆宇又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他没睁开眼睛前想好了,又是什么带毛的东西他非得丢旁边那孙子脸上不可。等缓过神来却是萌萌,穿着鹅黄色小毛衣,坐在床上抱他的脖子,“爸爸!”



    “嗯呢姑娘。”陆宇眼前全是黑道,一条一条的。他缓了一会儿,按按太阳穴,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始终搭在他小腹,“不热啊,里面还有衣服吗,穿个小单衣裳就行,这屋里热。”



    把萌萌的毛衣和棉裤叠好摆在枕头边,陆宇揽着她靠在床头。小姑娘好奇地四处打量,摸摸蹭蹭,“爸爸,这个房子也好漂亮哦。”



    “等你长大了送给你好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去育红小学读书了。”季潮生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端了盘白草莓,站在门外象征性地敲了敲,“来吃早饭吧。”



    对萌萌来说,只是换了个就餐地,厨师熟悉口味熟悉,欢欢喜喜地跟着跑出去了。陆宇坐在床上没动,拉起被子重新盖在身上。过了一会儿,胸口忽然一重,“咪。”



    陆宇伸出手指,让四处嗅闻的咪咪舔舔他的指腹。



    抱着猫,陆宇问走进房间的人,“你把孩子带过来干吗?”



    季潮生在床边坐下,摸摸他的头发,“让你看看。”



    陆宇避开他的抚摸,“看过了,送回去吧。”



    “生气了,老婆?”季潮生的手伸进被子里,捏住他的小腿抚摸到脚踝,那里拴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另一端拴在床尾。银闪闪的,他知道这个颜色最衬陆宇雪白的肤色,“你亲亲我吧,我逗你玩呢。”



    陆宇冷冷开口,“我没空陪你玩。”只是季潮生忽然俯身亲在他嘴角,柔情蜜意,像在品味一颗糖果,“我好爱你。”



    “你真可爱,老婆,你真可爱。”在接吻的间隙,季潮生见缝插针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自问自答,胡言乱语,“小宇也喜欢我。”



    陆宇被他揉捏的头发都炸了,想发火,季潮生就用鼻尖轻轻在他脸侧蹭,“哥,谢谢你,哥。”



    在谢什么呢,有什么可谢的。他偏过头,湿漉漉地含住季潮生的舌尖。



    有只大手自上而下一寸寸按过陆宇削薄的后背,从突出的蝴蝶骨游弋到两汪深深的腰窝,他觉得痒,就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季潮生的怀里送。



    熟悉的温柔低沉的男声在耳边沉沉响起,“哥哥在家里陪陪我好么,哥,我想要你,我离不开你。”



    陆宇下意识就牵起季潮生的手搭上自己睡衣扣子,又揽住他的脖子想坐上季潮生的大腿,他喜欢被老公抱住的姿势,可以吃的很深。只是小腿刚缠到季潮生紧实的腰腹上,就忍不住闷哼出声。



    “怎么了?”季潮生迅速放开陆宇,“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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