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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多久他就给俞亚廷办了一场浮夸的生日派对,请二十个同龄孩子和老师一起到迪士尼庆生,连无人机群都用上。然后还为他请钢琴教师,雇佣专属的厨师和营养师,并且嘘寒问暖,要他想吃什么都尽管和舅舅说。这些做的都差不多之后,他开始进行一系列监护人变更的流程。



    事发后的第一个寒假,舅舅带俞亚廷去新加坡度假散心,回来后就发新闻通稿,媒体把他当圣人赞美,大肆歌颂血浓于水人间真爱,但老师清楚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直接赶到他家里:这个孩子需要心理评估!你为什么拒绝他接受学校的心理辅导?



    他很不耐烦,这个女的事多得要死,当个老师可真是屈才了,得去联合国谋个职位才配得上她。我们的家事关她屁事?用得着她跳出来当圣母。但是她刚才说了什么心理评估——这个倒是提醒了他。新闻上是写他姐姐和姐夫因为忧郁症共同赴死对不对,是他明确指定让记者这样写的,毕竟新闻发出来什么,观众就相信什么。那么父母既然如此,十二岁的儿子当然也是精神病潜在患者。



    他松口了,带着笑点头:明白了,谢谢老师的提醒。您不太清楚,我们在新加坡有私人医生。这孩子是我的家人,我当然比您知道要怎么照顾他。之前他心里想的还是赶快把这个外甥转学去新加坡,现在改变主意,一个精神病儿童就没必要去学校了。



    真的很巧,他在新加坡的确有个熟识的精神病医生,这位朋友有他自己的医院,他立刻决定马上带俞亚廷飞回去,到了地方就把这孩子扔进去治疗他的创伤障碍。这是他唯一的外甥,他发誓他是很爱很爱他的。



    俞亚廷一样愿意爱他的舅舅,他在父母身上消耗的情感都不如他给舅舅的多。看舅舅对姐姐和姐夫多尊重,在收养他没多久,就告诉他他已经在别墅里腾出一个空房间来给父母做灵堂,要他每天上两次香。



    那现在他这个亲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当然不能示弱。只一个灵堂不足够,整幢别墅都拿来凭吊多真诚。只可惜这是美国西海岸,灵魂回溯前尘之前可能还得先倒个时差。他看着墙上的照片,他爸爸当年请了专门的摄影团队来拍合家欢,现在正好对着当时的视频一帧一帧还原家庭布置。



    他要说实话了,当时在精神病院封闭区的日子不太好过,住在一起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对着山竹讲话的,动不动往地上躺的,吸毒吸得倾家荡产被老婆送进来的。护士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把他当小孩子看。早起发药按时关灯,还要定期被带去做电击治疗。肌肉松弛剂注射进静脉,金属电极片压在太阳穴上,天花板是死白色的,但在电流灌入神经的时候,他觉得白色变成跳跃的蓝色,再变成不断放大变形的色块。



    这玩意穿过额叶的感觉可是真他妈的好受——他对着淋浴间的镜子呕吐,他发誓这感觉必须让他舅舅也体验一次。半年后他终于被接出来,舅舅很满意自己的威胁手段,以后这孩子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了。他只要稍微不乖,立刻就把他送回到精神病院重温旧梦。



    此时他耐心无限地等他舅舅按响门铃,这房子完全值得炫耀,就差扎两个纸人来一左一右放沙发上陪着他了。他舅舅当年利用死人,现在轮到他来用。舅舅没资格进今天的大秀现场,否则他们能够再早一点见面。要说起来他们也有三年没见过,他还真的有点想念他。



    舅舅进来的时候他特意把所有灯都打开,房子比博物馆还亮,好东西就是要展览的。舅舅身后跟着一个保镖和一个秘书,不是防备什么,只是为了彰显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他觉得很好,他就该永远这样单纯愚蠢。他站起来迎接舅舅的时候异常乖巧,他们早就约好要见面叙旧,他要认真地感谢他把他养大。



    



    他舅舅彭南亭,彭家娇生惯养的一个小儿子,被父母寄予了厚望——当企业家、艺术家、电影明星。但他自己一天到晚只想着要傍富婆捡现成。



    他人长得很出色,也很喜欢抛头露面。上中学的时候还在戏班子里唱青衣,后来没选上剧团,只能老老实实回去念书。父母重视他,给他找家庭教师补习,终于如愿送进高等学府。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一天天蹲在大学图书馆里,给有钱的女同学写情书: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爱上了你读书时的侧脸或者爱上你今日穿的白裙,如果你对我也有意,那我们在食堂门前/主教学楼门前/图书馆门前见面,同样的文字以不同排列组合写给不同人,完全是最早的自动投稿机。他非常有道理,大学就是用来恋爱的。



    大学是用来恋爱的,他姐姐的学校离他一条街,她刚从高中女校升到基督教大学,就被父母从教堂里拎出来相亲。姐姐结婚的速度比他追到女同学的速度还快,姐夫姓俞,家中三代从商,有钱程度在整座城市都排得上名。他摇身一变成富人家的小舅子,立马甩了女同学。从前这些女孩一个个趾高气昂,一次约会比登天还难,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也不睬。



    再往后,他开始借着姐夫的名字频繁出入各种高端社交场合,拿到毕业证后马上伸手问姐夫要钱创业。这件事还真的被他做成功,一跃成为年少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最后将姐夫的钱洗劫一空,他要更上一层楼。



    他得志后马上要往娱乐圈发展,先是在电影里客串角色,之后自己投资,自己当导演和主演,拍了一部一山一水一狗一人的电影,再买大量营销号大吹特吹,接着又请两个传记作家给他写传记,不甘心地包车马费,特意让秘书提醒只能选经济舱和二等座。



    这场采访持续三个月,见面对谈十次,修改五十遍以上,照片要从毛孔和头发丝开始修,但酬劳只肯给三万块。事后又打电话三令五申,不准在文稿里提起他的姐姐和姐夫。



    冯德君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攀上他,被他手把手教着怎么让人买保险。与此同时,他还想着要如何让俞亚廷与正常的地上世界断绝关系,总不能真在精神病院里养一辈子,收养姐姐遗子的新闻差不多也用够了,他得让他派上更大的用场,这个外甥完全遗传了父母外貌的优点,让他去赌场当荷官有点暴殄天物——那就去做明星吧。



    当时他们从新加坡回来后,俞亚廷就在街上被挖角。天时地利人和,他连投简历的环节都省了。对方承诺他,这孩子当了明星,未来一场活动报价都是八位数。他心动了,谁会嫌钱多,他太想要钱。



    他立刻找了顾问,协助他注册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扣除运营成本后三七分成。但俞亚廷那部分收入也不能让他真的拿到。他问顾问,怎么办?顾问指导他,那就给这孩子制造一笔债务。他爸爸当年欠的,还有他自己的……他这辈子都别想自由。



    他到现在都很满意,顶多是最后方向出现一点偏差。他原本是指望俞亚廷去拍电影或者出唱片,但他反而去当模特。当时他不太痛快,模特能赚多少钱,后来听说能卖形象使用权,他又喜笑颜开了。



    到这个时间点,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自己做台前。他又拍了一部电影,拍完后他像模像样地开了个发布会,自称要退出娱乐圈,这里玩够了,没意思,他还有更大的事业要做,他没能完成的愿望,就让外甥代为完成。但他自己又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说不定以后还要再回来,人生总是特别特别无常。



    这次他没花钱做营销,以至于那部电影压根没人提起,连骂都没人骂,就是直接销声匿迹。他不服气,但也只能认。至少现在他地位很高,小导演拍电影都要先讨好他。这个也痛快,被人求着就痛快。



    这种痛快从那时一直延续到现在,在他来这里之前,冯德君连续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他已经在新闻里看到了,这姓冯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那他到底得罪了谁?何仲钦他知道,何煜呈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刚有一大笔钱入账,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其他——皮鞋碾过地毯的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再往里走,才意识到这别墅不对,它完全是口活棺材。原本那幢房子早被他低价卖了,现在一模一样的东西又复制到他眼前,像刚从福尔马林里被挖出来。他后背渗出一层很薄的汗,什么意思?



    俞亚廷很尊敬地对他笑,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和皮包:舅舅觉得怎样?我特意布置这样一个房子,我妈很久之前就想来美国,现在终于可以住下来。钥匙也给您一把,以后您随时都可以来,或者,您先来给她烧个香?



    俞亚廷将香递到舅舅手里,给他指路去储藏室。他相信他舅舅很熟悉这一套流程,当年他对他就这样做,他从学校回来,先给母亲的遗照下跪已经成了例行公事。问题是烧香拜佛是求什么?求死人往生极乐?他觉得没那么单纯的,他妈妈活着的时候就在家里拜祖宗,又是上一代留给她的任务,要一个女孩拿她的虔诚去换祖宗保佑家宅平安。家宅为什么不平安,做了缺德事才会有这种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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