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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个时候相信结婚也是往上飞升,一年后就生下儿子更是飞升,即使以后都不能再登台还是飞升。何仲钦明明给这个孩子大张旗鼓地办满月,却一直都不说要把她从别院接到主宅。孩子满两岁,她也三年不再登台。不登台之后就没有人再看她跳舞了,不是一夜之间没有人看,是谈论她的人,问她近况的人都一点点少下来,最后她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早就无人问津。



    后来别院就搭起了戏台子,她好惊喜,以为自己又可以跳了。可是来这里看她跳的人给她的不再是欣赏的眼光,一个个对舞什么都不懂的人,只知道看她的脸、腰和脚趾。没关系,怎样都是看,怎样都——她起初面对着那样的荤腥眼光一样跳,逐渐就骗不了自己,他们是拿她当个花瓶摆设,还要往她身上丢烂泥巴。



    何仲钦有时候点名让她下来和大家喝一杯,不许换衣服,就穿着跳舞的衣服去给宾客们斟酒。她的脊椎不再是向后弯折,而是变成向前,弯成一个谦卑讨好的钩。何仲钦让她讲几句,她嗫嚅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整话。只会说你们好,欢迎你们,希望你们喜欢我跳的舞。其他人对视一眼,更加明晰何仲钦这是娶了个傻子。那就喝酒吧,看看喝醉之后是什么样。但喝到第三杯她就开始面红,咳嗽得停不下来。她求助的眼神看向何仲钦:求求你,让我走吧。何仲钦面有愠色,喝酒也喝不了,说话也不会说,只知道丢人现眼。他非常失望,两个月都不再来别院一趟。



    何仲钦不来的时候,她也是会化上舞台的妆,也每天严格遵循减脂食谱吃饭,bi上了16就天塌了,要死了。她等他很久,确定他真的不会来之后,她便默默在房间对着镜子哭,混着黑色睫毛膏的眼泪把脸分割成一道一道,哭完后自己细致地擦掉泪迹,重新盯着镜子,让新的泪再流下去。这段时间里,她的芭蕾舞鞋在樟木箱底开始发霉,缎带像蛇蜕一样发暗发黄。她在梦里闻到当年剧院后台的松香味,那味道像一颗陈年的牛轧糖一样黏在牙床上。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何仲钦还是带了宾客来。她喜出望外了,急急地去捡衣服,去重新把自己的脚塞进舞鞋里。“我要跳哪一支?你想看哪一支?”可是他也一样懒得给她好脸色,只让她登台去跳,跳什么随便,就跳你最拿手的。



    她疏于练习,又缺乏信心,舞姿已经大不如前,力度不够,平衡不足,阿拉贝斯都已经摇摇欲坠。她一眼看到台下的丈夫又带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来坐,比她年轻和健康,连唇膏的颜色都比她漂亮,印在杯壁边上一个个印子。



    何仲钦只往台上瞥了一眼,就转头对着他人笑:看吧,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她早几年跳的还算是能看,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像样。其他人也笑,到这个时间点,他们连让她下来陪酒都懒得说。跳完了?跳完了那就下去吧。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到了,她在人前努力地挤一个笑,然后马上回到卧室里去哭,还是那样的睫毛膏和那样的眼泪。何煜呈在还和她同睡一间卧室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看到她这样哭,对着镜子的,没有声息的,她自己陶醉,还在自我欣赏,不然不会特意在儿子面前哭得毫无掩饰。黑色的眼泪好像把一张假面割开,还原出另一张本来面目,这张妆容她一点一点地还给镜子另一端的人。她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想到去死,自杀从此变成另外一个强烈的愿望和痛楚,持续痛了六年后,终于得到一个了断。



    那何煜呈如果遗传她的话,他也该有一张这样的本来面目。他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脸,并辨不出自己的长相到底是不是像他早就选择自我结束的母亲——有另外一个人会比他更像,那也许,他的真相也藏在里面一层,现在这张不可方物的脸也是一层浓妆。



    融化一张假面的方式除了眼泪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疼一点的,要么温柔一点的。他的手握住他自己,一个对他来说值得羞耻的动作。他反复做一场梦,梦境中他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她想过要做他的女人,她诞育过他对于这件事来说无关紧要。在梦中她用嘴唇去碰他,他闭上眼睛,要求她继续做下去。他在成人之后就很少自己做这件事,他想要的时候就有人排着队等着服侍他。



    其实最爽的就是这个,你以为做精英是真喜欢坐豪华办公室,还是多喜欢多崇敬米开理的传奇时代?都不是,反正他不是。花他妈的上千万去读常春藤图什么,图的就是比他人优越的感觉。



    在这些事里面,他觉得最爽的一件就是在拍卖场一掷千金。有钱人也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是一个个就有本事把人民币当纸钱,也经常要面临看上的拍品被人抢走。他的第一桶金就是倒卖这些玩意赚来的,他用这个养他现在的梦想。表和里——做爱就是把这层他和他之间的面具吻掉。



    



    他又重新欣赏一次他的偷拍照,照片上他的小腿已经和俞亚廷的贴在一起,俞亚廷的鞋尖还踩在他的脚上,确实是有点暧昧过头。这动作被不安好心的记者放大后又画一个红圈,提示这里是重点。



    这里应该是重点,可惜他怎么居然毫无印象。原来他那天脑袋喝到断片,桌子底下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消停。有点丢人现眼了,难怪他爸爸要急着给他正名形象。不过他知道,他爸爸不满的地方不在于他怎样泡一个模特,主要是他何仲钦的儿子竟然会这样谈生意。被人按在卡座里灌酒这像话吗?不知道还以为老何欠赌债抵押房产了,要儿子这样卖身。这小子知不知道,他丢人就是何家丢人?



    何煜呈偏偏就是喜欢这个——看你这一辈子叱咤风云是不是,最后就留下三个孩子,现在七十岁了还没个孙子。你年轻时对老二不管不顾,他就去搞同性恋了。评论一条比一条尖酸刻薄,他看着却爽,他没落到什么,但给他爸爸添点堵也不错。



    他干脆让他更加气急败坏一点,一个人做那种事有点寒酸了,索性打电话叫司机往会所去。里面十几个小模特和小网红都已经在那里排好队等着他,他抬头看一眼,里面有面熟的,正用那种羞涩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马上觉得恶心,兴致全无了。



    到他和athena约好再见面那天,他爸爸掐准了时间,打电话让他回一趟家。他很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回家了,很忙。在忙什么你去问司机——反正司机每天对你汇报我的行踪,何必特意再亲自试探我一次?



    他也知道他爸爸在哪里做什么,用同样的手段而已,安插两个人再放几个窃听器,想的话连爸爸半夜打几声呼噜都能知道。现在是到了他每年一度在庙里的斋饭日了,特意带了跟拍记录全程,他去和所有僧人一样,跪在粗麻蒲团上吃蘑菇山药面,三片蘑菇两段山药。庙里讲究过堂禁语,碗不落案。所有和尚们垂目端碗,他也虔诚地照做。他捐了十几年香火钱,比新进来的小和尚都熟稔。



    不止是熟稔,他看起来也比他们更虔诚,一个刚来没两个月的小和尚,研究生读佛法的,往庙里来刷一年的简历。每天上早课、诵经、打扫,还负责收拆快递。师兄们买十副新扑克牌,他买一部便宜手机,专门拿来看黄文。小师父自重不了一点。别讲什么内心安定不安定的,你毕业证还没着落你也不安定,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点低级趣味。



    除了外卖员和快递员,小和尚好久没见到外面的活人了。一天睁眼就是十几个秃脑袋,比早餐午餐晚餐的萝卜还让人绝望。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抓着何仲钦聊天,何仲钦年纪上去,刻意修炼得慈眉善目。他没见过学校教授之外的大人物,只以为这就是个乐善好施的普通大爷。施主啊你可别提住持了!我们住持能保佑你什么,住持前一天晚上打牌打五把输五把,气得半夜偷偷点奶茶喝,奶茶店马上就到点关门,用不完的小料全给他,一杯奶茶里加了四五颗布丁,早上起来打嗝都是奶味。奶嗝住持。



    何煜呈先被人叫到剧场看舞台剧,谁谁投资的什么什么项目,下个月要在什么地方演出。他听是听着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台上演的是《茶花女》,改编过的,据说这个剧场就喜欢做经典改编,要么很实验没人能看明白那种,要么就搞得胡说八道好像第二天就不想干了那种,听说是老板的私人趣味,找一堆学文学理论学烦了的落魄人文社科院生,来给他专门玩解构。一个办公室里左边书架摆着福柯萨特格里耶,右边一台电视一整天循环播放物价贬值一百万倍,或者夫人重生之后王爷全家悔疯了。反正就是很分裂,他也不指着这个赚钱,纯粹是爱好。



    这两种都不是何煜呈愿意看的,他是在这里等athena。athena迟到时间不长,高跟鞋声比台上音乐声还响。在何仲钦授意发的那篇采访通稿出来之后,athena似乎后知后觉地知道高低,这一次居然对他客气一些,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何总。



    何总喜欢舞台剧吗?她问,今天我们之所以约在这里见,是因为本来想叫他们老板一起来,顺便给您介绍,他在这一行里也很有人脉,不巧他现在不在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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