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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连声道谢中,阳光下少年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这是弥真成为这间赌坊的游走白相人的第五日。
弥真自认为已经摸出了一些门道。
这一行还真就是靠脸、靠会说话,就像有许多躲避战乱逃难来的俄国人,除了做保镖、坐做侍从给阔佬、官人撑场面,做得最多便是他的同行……
而弥真的脸有不亚于稀有的白人的漂亮,而且他还有顶天的优势——
因为过去身为孔公馆的小少爷,这法租界的达官显贵,不是他大哥认识,便是他老爸认识,要么就是他同学的亲戚。
于是乎,虽然这些人过去他从未将名字和脸对上号,但巧的是,他却偏偏记得这些鸡零狗碎的人物喜爱偏好……
他个白相人做得风生水起,恨不得爱好去英租界的赌客都被他哄得跨界来玩,赌坊的管事看他顺眼,分红给得也不算薄。
此时入了赌坊。
里头比外面看上去更气派,这会儿才午时刚过,这十二时辰营业的娱乐地已经是人头攒动,每张牌桌前座无虚席;
跑堂的陪客穿人群中,送酒递烟,沏茶送水;
而整个赌坊的正中央别出心裁的设置了休息区,能用筹码换的洋酒和卷烟烟草,价格比外面贵一些,柜台后的掌柜却依然忙碌得两脚不沾地……
孔世容新开的长河赌坊如今已经成为法租界最炙手可热的一张牌桌子。
这地方崭新、气派又大气体贴,融合了吃喝玩乐与典当行,赌法更是新旧派皆有,什么玩法都有,除了普通的麻将、牌九和纸牌玩法,孔世容神通广大,不知道上哪搞来了几台美国最新发明的那种弹珠机——
用硬币购买钢珠弹入机器内,根据控制弹入的角度和力道,让钢珠在设置阻碍的平面内跳动,最终掉入最下方对应的奖励方框内,可以获得不同数字的钢珠。
这玩法含蓄又简单,不太用脑子,一出现就在赌坊内大受欢迎,尤其是日本人,更是蜂拥而至,因为弹珠下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们管这种机器叫“pachko”,也就是柏青哥。
这是如今最流行的新赌桌上的玩法。
弥真今日带来的新客户就沉迷这个东西。
那的名字叫冯敬铎,年约四十,早年是北城丝绸商会的副会长,与孔世容是旧相识,当年生意场上还有过几分香火情……
这人早些年风光过,这几年洋纱倾销,本地丝绸生意大不如前,冯家几间铺子陆续盘了出去,眼下虽还撑着个体面架子,里子却已空了大半。
他是弥真同窗冯光栖的伯父。
冯和弥真不算熟,但是他和家里在城内开布庄的高培远,又是那个林敬齐的小跟班,都曾经奚落过弥真。
所以弥真挺烦他们那群人。
冯敬铎好赌,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毛病,年轻时手气好,赢过几回大的,从此一辈子戒不掉,总惦记着再现当年那一场。
他发誓戒赌好几回,家里也次劝阻,本来是真的不愿意来牌桌子上了,谁知道出现了柏青哥这种好玩意——
玩玩弹珠算什么赌?
小孩子都趴在地上玩儿的东西。
冯敬铎每天都要来潇洒个一两百块钱的,是弥真这个刚上道的“老客户”,弥真每天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叔伯”,人到了就笑眯眯自掏腰包给他买杯洋酒。
此时,弥真进了赌坊,老早就远远就看见冯一身长炮,捋着胡须坐在机器前哔哔啵啵,而同样很闲的柳望亭则在他旁边,同他忘年交似的闲聊。
似乎感觉到弥真来到,柳望亭心有灵犀一转头,与弥真对视上,后者笑了笑,转身要去给冯敬铎照例来上一杯洋酒。
吧台后面的服务生年纪不大,这几日同弥真混了个熟脸——
从刚开始的诧异“孔家小少爷到这里来做什么”,到接受了这家伙短短数日就一跃成为整个长河赌坊数一数二业绩好的白相人,这名叫贵生的小调酒师接受程度良好。
弥真一靠近他就机灵的问:“还是要白兰地吗?”
弥真笑着点头,坐上高脚凳,真是觉得近日哪哪都身心舒畅,日子快活得比从前更甚。
等待贵生调酒期间,他随意拿起一份今日的《北城日报》,看看头版头条没什么要紧大新闻,又翻到临页,在一个豆腐块的角落里看到这么一则新闻——
【查近月以来,日方屡有借口沿海防务、觊觎在我揭南区域镇海一带增驻兵力、扩展所谓”特别居留区”之举,形迹昭然。
当局审时度势,鉴于现阶段海军舰只、火力均难与敌相抗衡,乃采“以空间争取时间”之策,一面令沿海守军依托炮台工事节节抵御,一面征调商轮自沉塞港,藉此迟滞敌舰行动,争取后方部署调整、军民转移。】
弥真挑了挑眉。
【今征召呼吁全国各友商积极响应,或低价收购古旧货运商轮,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弥真放下报纸,撑着下巴想了下,孔连鹤的手上有几条船来着?
孔家世代漕运起家,追溯到上几代发家后经久不衰,至孔连鹤手中时,与孔世容里应外合、政商结合规模庞大几乎达到鼎盛,手中船队编号不知繁多……
但孔家是否会出手?
恐怕又难说。
且不论揭南在北,若要航行北上距离北城有相当距离,而过去在孔家的各处,弥真从未听过父兄二人讨论过与商业无关的时政——
孔世容每每只笑言,当今天下大乱,根据老祖宗丰富的经验,若无完全把握轻易不舍己为人、避免浑水没顶,才为上上之策。
……孔家从不涉军、涉政。
弥真对此言论表达过不满,说学堂上教的也确实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而孔连鹤则摸摸他的头,告诉他,码头上亦有成千上万的工人等着开工钱吃饭,他们经不起任何上头决策产生的风浪,这些人也是具象化的每一个家庭。
——这次也是一样么?
正所谓白天不讲人、晚上不说鬼。
弥真没料到自己正在犯嘀咕,头一眼就撞见了孔连鹤。
……
男人此时就在大厅那头,立在一片光亮里。
玄色长衫,姿态从容,那副正派又迂腐的模样,和周围乱糟糟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阴魂不散似的谢毓恒陪在他半步后头。
此时两人正被一圈人簇拥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弥真脚步一顿,犹豫了下,往廊柱后头退了半步。
探出半张脸,默默地看他们几个人,自然走到哪都是交点。
“哟,那不是孔掌舵,他旁边那是……”
“啧,他那个新弟弟啊,你不看报哇?”
“哟,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长河赌坊的少东家,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他们旁边那不是蒋金奎么?”
弥真的视线默默挪到了此时站在孔连鹤与谢毓恒旁边那中年男人身上,哦,蒋金奎他应该是认识的,蒋金奎,人称“奎爷”,早些年那些山匪立了门户挂着“安平堂”的香堂名号,是山城帮在北城码头一系的当家。
过去弥真应当见过几回,但他还是没记住脸。
这样的人物放了外面当得起一声“爷”,有点圈地为蛇的意思,虽然在孔世容这肯定不够看,但光脚的总是蛮横些,撕破脸谁都别想舒坦,记忆中孔世容也给这人一些薄面——
今儿个这人与孔连鹤大概是有什么生意往来,谈到了长河赌坊。
一群人连带着谢毓恒一块儿来到那排弹珠机旁,蒋金奎这年纪能当老爸的人笑着往谢毓恒手中塞了几枚投机用的特质银币——
谢毓恒笑着接了,转身弯腰,在冯敬铎旁边那台机子的位置,钢珠落下来叮叮当当,混着满堂的人声笑语,热闹得很。
谢毓恒姿态斯文,起初还有些生疏,蒋金奎在笑着指点。
“左一点,哎对对,力道要轻!”
弹珠一颗接一颗地打上去,沿着钉子哗啦啦地往下滚,弹来弹去——
忽然,一颗钢珠正正落进了正中那个最难中的彩口!
机子“哐”地一响,发廊霓虹灯似的灯亮了,一时间铃声大作,那台弹珠机下头的钢珠出口像决了堤似的,哗啦啦倾泻出来,落进托盘里,堆得冒尖,又顺着盘沿往外滚,撒了一地,叮叮咚咚滚得满处都是!
“中了——头彩!”
“好运道!少爷这手气!”
“哇,哇,今日的柏青哥这么早出了头彩,我的老天爷,就那孔家新的少爷随手一拍的事儿?”
满堂霎时哄起来,围观的人拍手叫好,蒋金奎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概是觉得十分吉利,旁边几个相熟的纷纷凑上来恭维,话一句比一句漂亮,把谢毓恒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福星。
谢毓恒被这阵仗捧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谦逊地应着,一一道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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