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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睁开眼,懒洋洋地应了声:“噢,行。”
答应得干脆,那身子却纹丝没动,还是枕在人腿上,半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谢承循瞧着他这副赖上了瘾的德行,忍不住嗤了一声。
“你倒是自在。”他抬手戳了戳腿上躺着的少年的眉心,“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大哥,这几日在外头找你找得都快翻了天了——听说昨儿都到英租界去要找人了。”
弥真闻言,停顿了下,反倒伸出胳膊,环住了谢承循的腰,把脸往他腿上又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就没想过回家?”
“孔公馆早不是我家啦,而且我现在看见我大哥,我——”
“你什么?”
“别扭。”
“又吵架?”
“没有。”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懵里懵懂,要说之前还能哄哄自己大哥给他做口活儿那是稍微过分了点的亲密,那那那,难道那日柳望亭和柳望执这么嗦他也是纯资本主义兄弟情吗?!
就算大哥真这么愚蠢的开放,他可不行,他是有理智的,那天晚上柳望执看着他眼都红了,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
柳望执有欲望,大哥就没有么?
弥真越想越奔放,每次想要静下来细细思考一番就忍不住的心跳加速到他想去医院挂个号,搞个速效救心丸吃一吃……
弥真向来是不会为难自己的,所以他索性不想了。
“你大哥天天这么大动干戈,给我们的巡逻造成很大麻烦。”谢承循刮了刮少年的鼻尖,“听见没,我想把你扔出去了。”
眼珠子滴溜溜在眼眶里转,弥真用商讨的语气:“我给他写封平安信咯?”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信是可以写的,人却是坚决不挪的。
谢承循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腰,正赖在腿上承诺准备写平安信打发自家大哥的小崽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沉默的拿来纸笔,让他写。
窗外蝉鸣阵阵,暑气蒸腾。
破旧的筒子楼里,谢承循那张桌前趴着个埋头写信的小少爷,看他认认真真的在信纸上完全像是没读过书似的,用龙飞凤舞的字写——
【大哥:
见字如吾。
我很好,很安全,过几日就回家。
弥真】
“没了么?”
谢承循问。
还要什么?
弥真茫然抬起头,半晌“哦”,又撕了张信纸,准备在上面写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怕信纸不安全只是粗略提了下危险的障碍已经清除——
“不给你大哥报告声你那九九新的屁股?”
谢承循冷嘲热讽,换来弥真几声抗议,硬是要说明明是全新什么九九新,于是他伸手,又掀起那哼唧个没完的人的背心,顺手给他挠了两下。
像是背上有什么开关,弥真立刻安静下来。
谢承循一边挠一边检查他身上柳家兄弟留下来的痕迹,寻常人二天也就消透了,他小少爷细皮嫩肉些,这三天了比第一天看着还触目惊心。
看都看了,也就毫无心理负担的掰开他的腿也看了眼,后面本来就没受伤,这会儿又成了淡色蔷薇。
用手碰一下就紧张的如含羞草合拢。
“别弄。”
此时弥真正在做结束语,写:柳望执和柳望亭没能对我做什么,请您放心。
谢承循的手懒洋洋从少年屁股上挪走。
“你屁股上有道疤,哪来的?”
“杀了野边度,我大哥把我打了一顿,那时候留下来的。”
弥真又磨磨蹭蹭在信纸上填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充字数,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入,照得少年乌黑发顶也晕出几圈岁月静好似的光晕。
桌上搁着两盒渐渐凉下去的午饭。
“小舅舅,中午吃什么?”
“青椒土豆丝和红焖鲫鱼豆腐。”
“鲫鱼好多刺啊。”
“爱吃不吃。”
“你对谢毓恒也这样态度差劲吗?”
“他屁事哪里有你十分之一多?”
“……”
弥真:三观重塑中
弥真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嚷嚷着热,自从有了痱子粉,他睡前除了喊热又多一道程序——像一样在床的正中央趴着摊开,然后让谢承循给自己抹痱子粉。
这东西不贵,寻常百姓也用得起,白色的粉末滑溜溜的主要成分是滑石粉,充满了廉价冲鼻的工业香,第一次闻的时候弥真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么……
闻着闻着,就习惯了。
居然也觉得还算好闻。
而且现在他就像狗吹哨似的,闻到痱子粉味自动带入要睡觉的场景,无论是晚上还是大白天,抹完这玩意就开始眼皮子打架——
当他把这个发现以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报告给谢承循听时,谢承循无语地盯着他看了十五秒,然后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报告上说高山红死于枪,你到底是怎么杀的高山红?
弥真不明所以地说:“用枪呀,怎么啦?”
谢承循用沾着痱子粉的手怜爱的给他抹了抹热得发红的脖子,一边平和的说:“没事,只是觉得猪不应该会用枪。”
这句话之后会遭到一些抗议,然后抗议会被镇压。
蚊帐放下后,两人各自占据床的半边,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弥真那边凉席睡得过热了,他会偷鸡摸狗似的往谢承循那边挪,哪怕只是一条胳膊放在中间没人睡过的地方也很满足。
然后迷迷糊糊睡过去后,他会逐渐挪到谢承循的身上……
哦。
这时候又不叫热了。
直接导致谢承循三番五次半夜被热醒,把浑身散发着痱子粉的香味、叠叠乐似的直接半个人在他身上睡得香到恨不得流口水的东西从身上推下去。
“干什么啊?”
迷迷糊糊被推开的人还要骂他。
就这么过去一夜。
……
谢承循的生活很有规律,规律到偶尔弥真早上醒来懵懂之间会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时间循环。
每天早上楼下卖餐食的铺子的李老头挪动门板发出的第一声“哐哐”声时,谢承循就会睁开眼——
过去的时候他总是睁开眼后不动,望着天花板醒一会儿神,但是最近这项醒神空白时间就免了,取而代之的是抬手,把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崽子挪到旁边去。
造成今日局面的最主要原因是:床就这么大,他们谁也不愿意睡沙发。
自从不上学校后,弥真早上就再也起不来,正如今日,被推到旁边也就是翻个身,听着谢承循去浴室里冲凉和洗漱的声音做背影音,然后迷迷糊糊再睡个香喷喷的回笼觉。
洗漱完后,谢承循下楼到李老头的铺子里买早餐。
弥真听见门打开了没有关上的声音就知道到了下楼买早餐的环节——如今在这筒子楼里,临时出门也是不用关门的,毕竟家家都很穷,实在是没什么东西让人好偷。
没过多久,谢承循回来了,早餐也是雷打不动的生煎包,一般是猪肉葱花的,不同寻常的是,今日谢承循多要了两碗白花花的玩意。
“这是什么?”
“李老头铺子里新卖的豆腐脑。”
李老头其人,弥真见过几回,清朝末年从西北逃荒来的,用了两代人在北城站稳了脚跟……李老头其实没那么老,不过四十多岁,只是老婆死得早,然后一辈子无儿无女的,开了个食铺,早上卖早餐,午餐卖小炒,下午做点儿卖茶生意,客人来歇脚喝茶,他就抱着收音机听听小曲儿,快活自在。
长相普通,掉进人群里像一粒沙翻找不到,李老头一身干巴巴的瘦皮却很是精明能干,很会做生意。
比如这年头北城日本人还没彻底进城来,还算太平,又远离正面战场,于是有很多地方的人逃难过来,南北都有……
南方要吃甜的豆腐脑,红糖水冻一晚上还带着冰渣,再舀一勺桂花蜜;
北方要吃咸的豆腐脑,香得很的热卤子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还有一些自愿加的辣子、炸黄豆和腌的酸豆角。
开在小弄堂里的小馆子很思进取,李老头的豆腐脑是随缘新上品类,一年四季不总有——
正如近日天热了,大热天的早上没什么胃口去吃太油腻的东西,故这豆腐脑一上餐就极受欢迎。
谢承循是给弥真自己选要吃甜的还是咸的,弥真刚开始选的是甜的……
然后吃着吃着勺子就拐到了谢承循的碗里,说:“让我尝尝。”
尝着尝着就这么一口甜、一口咸的把两碗豆腐脑吃光了,生煎包只吃了一个半,弥真捧着一肚子汤水的肚子撑得眼皮子又开始打架。
谢承循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生煎包——包括弥真剩下的那半个塞进嘴巴里,吞下去,站起来擦擦嘴,看着吃饱了就往床上爬的少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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