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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着恨不得将他生嚼了吞掉的怒火滔天。
他举着手,吓得够呛,又害怕又觉得痛快,感觉到滚烫的液体从他眼眶里滚了出来,滑过面颊。
“叮”的一声——
电梯门再一次的打开了。
……
三层的包厢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里面的人怒气冲冲跳起来,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后脸上的
怒气定格住。
孔连鹤一把将身后的人拎进来推搡在沙发上,弥真猛地翻过身就踹他——
男人一把握住少年的脚踝,单手拎着他,轻而易举的将他整个人半边身子拎起来脱离沙发,一张面色铁青到不用他说话,足够让包厢里的手下人目瞪口呆。
弥真的鞋子蹬飞时,屋子里的人吓得连随身物品都忘记带如鸟兽一拥而散。
弥真被拎起来拖拽到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摔上去摔了个头眼冒金星,刚想爬起来就被男人暴力摁了回去——
一系列无声的缠斗后,两人都有些气喘。
孔连鹤一只手撑着沙发边缘,垂头看了眼被自己禁锢住总算安静下来几秒的少年,伸手去掰他的脸。
后者相当不配合的拧着脖子躲避,死死地闭着眼不肯看他。
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泪珠,颤啊颤的,将坠未坠。
孔连鹤收回了手,只目光沉沉锁定着少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弥真的心还在突突的狂跳,听了对方痛心疾首的提问觉得荒谬又气氛,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大脑,他猛地把脸转回来:“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刚才电梯里里外外全是人,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了,大哥教训小弟,天经地义。”
弥真气得又抬脚踹他:“没有哪个大哥这么教训小弟的,孔连鹤,你他妈是不是出生到现在伦理道德比人家少上一堂课?!”
眼睁睁瞅着那只脚照着自己小腹踹来,孔连鹤不得不一把捉住——
然后在弥真气得额角青筋都快爆裂中,安然将他的脚摆回原本的位置。
“现在在问你问题的人是我。”孔连鹤说,“我在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和孔世容商量着做事遮遮掩掩不敢叫我知道……确实是不该叫我知道,是因缘巧合杀了几个人以后就肆无忌惮了,可以砍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手都可以面不改色?”
“吴启路算什么人!他为了抽一口烟女儿都能卖掉,他不是人!他是鬼!”
弥真提高了嗓门跟孔连鹤吼,吼完喜获泪失禁体质——
有些事就不能开豁口,正如此时此刻第一滴眼泪落下来后,后面的就完全挡都挡不住,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一张口眼泪就哗啦啦的往下流淌……
尽管他其实没那么想哭的。
明明身上的每一毛孔都在叫嚣着愤怒。
孔连鹤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人眼泪流个不停,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今晚这位少爷手起刀落一头猪似的把吴启路给剁了,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会儿他说两句就哭上了?
刚才硬挨了一巴掌的也是他孔连鹤。
他哭什么?
扶着沙发扶手的手往下滑了滑,男人顺势俯下身——
感觉到那逼人的压迫感由远而近,弥真缩着脖子整个人往下倒,近乎于快要从沙发边缘像液体似的滑到地上去。
孔连鹤停住了。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呼哧呼哧的喘息间都是彼此的气息,宽大的包厢内突然好像只剩下这一方天地,狭隘得叫人感到窒息。
弥真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男人再开口或者动手,这才慢吞吞的把脸转回来,猝不及防的对视上男人那黑沉沉的双眸,里面除了愤怒之外可能还有一丝丝不加掩饰的心痛和失望——
弥真畏缩了下。
再次感到被刺痛了。
啊啊是的,也许无论过了一日,一周,一旬,一年甚至一辈子,他孔弥真也还是会像今日一样如此没用,简简单单的被眼前的人一个眼神就轻易刺痛。
——明明已经不是他的大哥了。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走马灯一般时时刻刻的在脑海中轮播。
这一年以来的每一日每一夜好像已经有了一辈子那么长,从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少爷到杀死了野边度在床上因为受惊高烧三天三夜不敢读书不敢看报……
对于弥真来说,好像伴随着惊蛰的那一声闷雷,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在崩塌,他坦然接受,甚至没有所谓摧毁后的重建——
到底从来没有畏惧过失去过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失去”这个词的基本含义。
他发现了新的世界,在这混乱的世道永远不缺一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玩乐的少爷,却总是在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瞬间缺一个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站出来的人。
前面十八年,孔连鹤给予孔弥真其人的溺爱将他养成了肆意妄为的性格,他捧着这一份溺爱上了路,曾经以为天底下顺理成章的都在他的脚下——
杀一个日本人,杀一个间谍,或者杀一个汉奸。
莽撞的像是苍蝇乱飞乱撞,解决了麻烦也带来了麻烦,然后好像总是第一时间还是下意识的要回过头去找他的大哥。
是他的错。
他自己表现得像是断不了奶的毛小子,永永远远试图挂在他大哥的脖子上面做事,就不能怪后者永远都接受不了他真正的在试图扑腾着翅膀飞起来,飞离巢穴前的每一次头破血流。
但这是不对的。
好像谁都忘记了他们已经不是打破皮肉骨头相连的亲兄弟。
从谢毓恒回到孔家的那一天就该是正轨的开启,他离开孔家后谁都不该再回头仰望这一层关系,他就应该走得头也不回——
谁知道车开出了站台,就这么在完全未知与未定的轨道上撒开了狂奔,八匹马都拽不回。
“法租界的青鸦目前唯一的来源就是安平堂每月初一和十五涨退潮日的抢土。”
弥真说,“不打入他们的内部我永远没有办法接触到这件事。”
孔连鹤沉默了下,但还是难以掩饰脸上的荒谬:“这件事我和孔世容都暂时解决不了。”
“你们解决不了不代表我解决不了。”
“异想天开。”
“我就想了!事实证明我现在就是已经在忠叔手底下开始做事,虽然我不知道谢承安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不闻不问的帮我爬到了今天一条腿迈进安平堂,至少他不会拖我后腿!”
——骂谁拖后腿?!
“你他妈——”
孔连鹤下颚都绷紧了,弥真听到了清晰的磨牙声。
“整个安平堂知道你是孔弥真,你以为你多聪明,蒋金奎任由你那蹩脚的三言两语‘与孔家决裂‘就相信你,肯用你——他没所图?!”
男人听上去近乎是咬牙切齿。
弥真却声音坚定:“那就看谁图的东西先到手。”
“如果你输了呢?!”
“我为什么一定会是输的那个!”
“孔弥真,你现在给我在这富有表达欲的长篇大论,做事之前但凡你想着能跟我商量一下……”
“我跟你商量什么,商量完无非就是这不许,那不许,大哥!我告诉过你,我长大了!”
弥真吼回去——
“关志国的事我吃了教训,我眼睁睁的看到日本军舰都开进了北城的港口,我不害怕吗?!我不后悔吗?!你什么时候才能稍微相信我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鲁莽,我仔细考量过才来做的这件事?!”
弥真喊完,又想哭了,实际上也是在哭的,一边气得跳脚的咆哮着,一边很没气势的以泪洗面。
孔连鹤被他一连串的喊声喊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失言只沉默地看着他。
在这份沉默中,少年的胸口从剧烈起伏至逐渐平静,他转开了头,眨眨眼,让两滴巨大的眼泪掉落在自己的衣襟。
为此,孔连鹤的语调也回落了一些:“你做事太绝,后患无穷。”
弥真从怀里抽出手帕,擤鼻涕后扔掉,下巴上的伤口又在眼泪的腌渍下隐隐刺痛,他红着眼睛说:“二万块大洋给你心疼坏了,你要不管这闲事,我真不一定能真砍了他的手。”
少年嘀嘀咕咕,肆无忌惮的把自己暴躁行为存在夹带私货情绪就这样讲了出来。
孔连鹤的太阳穴又开始狂跳。
刚才在包厢里但凡换一个人他已经拔枪——哦——但凡换一个人他也不至于被气得想把枪,吴启路是个混账和废物,他的死活放在往日轮不着孔连鹤屈尊将贵多看一眼。
这完全是个死循环,从一开始就无解。
孔连鹤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要伸手弄断面前人的脖子。
介于眼下气氛,他知道谁都说服不了谁,准备就此作罢,伸手胡乱给弥真擦了两把脸上的眼泪,准备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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