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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站在旁边,三秒后被拉着坐在男人的腿上。
他一只大手懒洋洋的搁在他腰间细细摩挲,一边抓牌,一边闲聊:“小孩子一进屋,就急着问我邵继宏的事……报纸卖得好,把他吓一跳。”
其实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弥真根本没吓一跳。
但弥真余光瞥见孔世容这么说时,目光看向了坐在他下家的白局长:“他抓着我问是不是闯祸了,万一邵继宏报警呢——我跟他讲不用怕,白伯伯正好在这里……喏,宝珠,你自己跟他讲。”
弥真在男人腿上被颠了颠——
仓促地看向白局长,两人都有一种互相赶鸭子上架的味道,什么“孩子害怕”不过都是孔世容的托辞,连牌局都是鸿门宴。
他就是要白秀章一句准话,他的《清晨报》要发光发热了,警察不要当这个拦路虎。
“这有什么,小孩子家家写个文章闹着玩,还真把人抓起来,这世道还像什么话?警察局都装装不下啦,你说是吧,白局长?”
坐在对面的妇人抓了张牌,又扔出去,一脸笑意盈盈。
后来弥真才知道,此人名叫惠婉瑜,五年前因为“华英联合纱厂女工案”一案,在首都最高法院打得外国人落花流水从此一战成名……
弥真的都不知道孔世容还认识这号人物。
今日也请回了家里——
再加上个警备司令部的黄司令,这是真正要断绝邵继宏的后路了。
这老东西,还当真在给他尽职尽责地擦起了屁股呢。
……
孔公馆的午饭吃得还算舒服,等碗筷撤下去,日头已经偏过了正中。
弥真在二楼自己那间旧屋子里睡了一觉,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斜斜切在被面上,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这一觉便睡得沉。
等隐隐约约听到门外龙妈问起小少爷晚上在不在家里吃饭,他悠悠转醒,起身洗脸,换了件藏青色的夹袍,外头搭一件驼色大衣。
下楼的时候没惊动太多人,只跟龙妈说了一声要回和平酒店,便出了门。
北城的冬天天黑的早,才二点半这样太阳就已经挂在了西山头,街上的梧桐早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
弥真没叫车,两手揣在大衣兜里,沿着人行道走过两个路口,前头拐角的烟纸店门口站着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缩着脖子抽烟,瞧见他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迎上来叫了一声“照爷”。
是安平堂的人。
领头那个叫阿贵,他晓得自家老大脸盲主动做自我介绍,搓着手,问照爷往哪儿去,要不要送一程。
弥真摆摆手说不必,阿贵却不肯,嘴上应着,脚下还是跟着,身后那一溜人也就跟着……弥真走一步,后头呼啦啦跟一串,走出不到半条街,已经是浩浩荡荡一大群,路边卖烘山芋的小贩都往墙根缩了缩。
弥真回头看了一眼,也懒得再撵,一群神经病。
走着走着路过了他过去的学校,这个钟正好的下学的时间,冬天天气冷,有条件的都开车来接了,所以学校门口也停着几辆车——
各家少爷和小姐的司机见远处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还以为怎么了,纷纷警惕地抬头,却没想到,一眼便看见走在前面漂亮少年……
小少年被冻得小脸发白,臭着一张脸。
此时正郁郁地揣着手,被冻得窸窸窣窣的往回吸鼻涕。
众人:“……”
弥真无所谓被其他人如何投来注目礼,本来也是路过。
这么想着,就像是中了什么诅咒,突然就听见学校里头一阵乱哄哄的响动——桌椅翻倒的声音,女孩子的尖叫声,还有杂沓的脚步声从学校里传来……
“杀人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这一声,吓得弥真一个激灵。
阿贵几个人立刻站住了,下意识往弥真身前挡了挡,弥真被他们挡在身后,安全感爆棚——
于是肆无忌惮的伸长脖子往那半掩的门里头望。
这一看不打紧,只见台阶上跌跌撞撞冲下来一个女学生,蓝布短袄,短头发,她额角破了个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脸,连衣襟上都洇湿了一大片。
她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胡乱往前伸着,看也不看路,只顾往校门这边跑。
她身后几步远,追着一个男学生,手里高高举着一根木棍,他神情癫狂,喊打喊杀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呼吸不畅只能杀个人来平复一下的模样……
两人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后头还跟着几个校工和女先生,一群中年人腿脚不利索,追又追不上……
场面热热闹闹,相当滑稽。
弥真双手踹兜,看热闹看的正欢乐,正毫无同理心的嗤嗤发笑,那女学生已经冲了出来,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弥真:“……”
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少年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小姑娘浑身都在抖,血蹭了他一大衣前襟,她仰起脸来,眼睛被血糊着,半睁半闭。
弥真定眼一瞧,眼皮子都开始跳:“沈嘉木?!”
被叫到名字的小姑娘听见这一声,身子一僵,认出了是他,嘴唇动了动,只攥紧了他的袖子,拼命往他怀里挤——
后面那个男同学已经杀到跟前来。
“还看什么啊,摁了他!”
弥真一把将她拨到身后,大喝一声,原本跟着一拥而上,噼里啪啦就把人摁在了地上——
木棍“啪”地飞出来砸在弥真脚上,鞋面上沾了棍子上本来的血,给弥真吓得够呛,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瞪着眼前这疯子。
“你谁啊你!”
弥真气呼呼地问。
……
后来在警察局坐着弥真才知道,被他摁住的那个居然是邵继宏的独生子,邵秋宴。
这人居然是弥真过去的同学——他完全不记得——仔细看了才发现好像是有点眼熟,之前天天跟在敬齐后头的,上一次在玩晚宴上跟他们吵架,弥真还把他们其中一个从楼梯上踹下去。
今天因为《清晨报》的畅销,这位邵公子可谓是颜面扫地,对于邵继宏来说,摸秘书大腿、看脱衣舞,这个已经是他最轻的罪名……
但对学生来说不是。
从早上开始嘲笑的声音就没停过,邵秋宴过去不说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那好歹也是体面的,从未被人这样奚落过。
到了下午这种情况愈演愈烈,过去那些看他们这个小团体不顺眼的简直对他群起而攻之,其中有一个女学生看他不爽很久,于是在放学的时候要邵秋宴留下来打扫卫生——
说是马上他就要付不起学费退学了,这会儿就该好好珍惜打扫呆过两年的校园。
这一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邵秋宴疯了,一跃而起将那个女生推到地上,打了两巴掌,将人打得口角直流血。
正巧这个女生和沈嘉木玩的好,沈嘉木就上前拉架——
没想到这一出选,邵继宏是连同上次晚宴上闹不愉快的帐也算上了,大喊是沈嘉木指示那个女同学这样做……
然后就有了最后弥真在校门口遇见的一幕。
弥真:“……”
巡捕房里来来往往,谢承循还在外面处理一起街头打架斗殴回不来,弥真靠着一只铁皮炉子坐着,因为是待审室,坐在里面的一般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炉子里头的煤不管够,只有炉口透出一圈暗红的光。
墙上挂的钟滴滴答答,已经过了五点,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北风呼啸,又下起雪来。
今年的雪可真多。
弥真坐在靠墙的一条长木凳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肩膀。
对面桌子后头坐着个年轻的华捕,帽子摘了搁在桌角,手里捏一支钢笔,笔录簿摊开着,他时不时抬眼瞄一下弥真,拿钢笔在纸上无意义地点着。
“不好意思,您是收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抓捕数量任务吗,我这样见义勇为的行为有什么值得您把我当犯人看管起来的?”
弥真礼貌的问。
话语刚落,门外头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小华捕坐直起来。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待审室的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孔连鹤一身黑呢大衣,没系扣子,肩上落了点细碎的雪粒子,高高大大的整个人往门口一立,几乎把门框填满了。
外头的寒气跟着他一道卷进来,炉子里那点火苗都被扑得矮了矮。
弥真回过头看了一眼,就立刻把脑袋拧了回来,现在他知道小警察有什么任务了——
的确是见不得人。
弥真自己没让人递话,阿贵那帮人把沈嘉木送去医院之后,就被巡捕房一并轰散了,照理说消息没这么快递出去——
可他亲爱的大哥到底还是风尘仆仆地来了……
且一脸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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