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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去北方的分会认个脸熟怎么了,别人想要都弄不来的福分。”
孔连鹤看向自己父亲的表情像是在看一条还没完成社会化训练的狗,他停顿了下,才平静道:“这福分你自己再留着二十年如何?”
“你让我干到六十岁?!”
“我甚至都没肖想过六十岁就能不管码头上那些个烂摊子这种好事。”
孔连鹤转向弥真,“现在北方局势不明确,你不许去。”
弥真:“哦?哦。”
孔连鹤挑起眉,半晌过后,意识到弥真恐怕已经和孔世容达成了共识——这两人统一战线,回家是为了通知他的,可能机票都早已安排好了。
这段时间,孔掌舵也学会了折中,他说:“你要去可以,我陪你去。”
这次换弥真的表情微妙,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去干什么啊,碍事。”
孔世容看战场完全转移了,满意的抬脚离开,只剩下兄弟二人留在书房——
老头子离开后,房门还敞开着,但是房间里的两个人全然没人在意,孔连鹤顶着非常严肃的表情明摆着显示着这一次不会的过且过,他伸手把从刚才就坐在沙发上隔山观虎斗的少年拎起来。
后者像是没有骨头似的顺势靠近了他的怀里,这样难得的主动亲近也没捞着一点好处,下一秒屁股就被重重的拍了一巴掌。
孔连鹤这是真打,弥真“哎”了声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被他揍碎了,顺势便软倒在男人的怀里,还没来得及蹭两下,就被无情的拉开,站稳。
孔连鹤垂眸看他:“‘碍事‘?”
“你一去我就会分心,本来北方也没那么有趣,做完事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但如果你去了就算是酒店的阳台对我来说都很新鲜,结果就是两天能做完的事搞不好拖拖拉拉就要四天。”
弥真又凑上前——这次为了防止被推开,他穿着拖鞋踩上了男人的脚背——贸然被推开的话他就会摔跤。
果不其然男人这一次伸手揽住他的腰,微微低下头时,少年便像猫一样凑上去亲吻他的鼻尖。
孔连鹤保持着面无表情让他亲了一会儿,才淡道:“第一次听到这么难听的情话。”
哦哦。
好险。
以为又要挨打。
“备货还需要个把月的时间,现在北方那边是形势不好了,但这年头哪儿不是一天一个变,难说下个月就没事,大哥,你不要担心。”
弥真笑眯眯的说,“这可真是去去就回呢。”
……
待孔世容备完了所有李经理要的货,弥真真正动身汽车驶入河北地界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十月,天气再次转凉。
汽车驶入街面,弥真便第一时间敏锐捕捉到了不同。
北城虽在日军舰来了又走后也是气氛微妙,但民生到底未受太大影响,每日随着太阳升起小摊贩仍旧挑着担子出摊,而相比之下,这里的街道上少了几分市井喧闹,只有难以言说的紧绷——
沿街商铺虽照常开门,买卖却不似往日热络,行人脚步匆匆,偶尔有人停在街边低声交谈,一见穿军装的人经过,便立刻噤声散去。
街口设着临时岗哨,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下过往车辆,挨个盘问来历,连商队运送的货物也要仔细核对……
路边停着两辆军用卡车,几个士兵正蹲在车轮旁检修,旁边堆着拆下来的零件。
汽车经过时,弥真隔着车窗扫了一眼。
他在北城见惯了各色人物,也在孔世容或者孔连鹤的嘴巴里多少了解过当年军阀混战留下的残局,却很少见到这样的气氛……
仿佛风雨欲来的戒备。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什么,却没有人知道那东西究竟何时会来。
“东家,到了。”
前头的司机是万字堂在北方分会派来的人,北方分会的会长与孔世容当年是生死兄弟拜把子关系,用老头子的话来说,他不求什么,这辈子都不会反,所以北方交给他没什么好不放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
对于弥真的到来,这位叔伯很上心,光是自己和保镖就弄来了几辆车,生怕这小少爷出一点篓子——
而此时此刻放慢车速,汽车拐过街角,在一处院落门前停下。
这地方和什么前线指挥部大概完全搭不上关系,只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牌子,里头却有不少军人进出,两名士兵上前核验了商号的凭据,又透过窗户往里看了看……
窗户降下来,士兵猝不及防与坐在后座的漂亮少年四目相视,叫那漆黑冷然的圆眸盯住,愣了愣,这挥手才放他们进去。
弥真下车时,院里正有人抱着一捆电话线匆匆穿过。
另一头,几个人围在桌前争论,桌面摊着一张河北地界的地图,几处交通要道被红笔圈了出来……有人拿着电话听筒,接连催问另一头的消息,语气急促,额角甚至沁出了汗。
弥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很快,有人注意到院落里站着的少年,其中一个看着脾气不太好、两鬓泛白的中年男人砸了茶缸子,大发雷霆说谁把家里养的小开带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站在门口等着回话的副官满头大汗,恨不得捂了长官的嘴巴。
“是北城孔家的少爷呢,您今儿早晨还特地吩咐务必要将人安全带到。”
季崇岳一听,拍了拍脑门,如虎震山的迎了出来。
走近了才发现这位曾经抱过小时候的孔连鹤的叔伯如此高大,几乎与门同高同宽,与院中少年一个照面,少年笑了笑,好有礼貌的喊:“季伯伯。”
“哎哟,狗窝里养出波斯猫来啦!”
季崇岳上前,一把揽过弥真的肩,力道大的差点给他夹得双脚离地。
带着弥真进了隔壁偏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河北一带的地图,窗台上搁着半壶凉透的茶。
季崇岳搁桌子后头坐下来,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后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
两人寒暄几句,关心关心孔世容是否还活着,便开始核对货单。
电话机多少部,电线多少捆,蓄电池多少块,备用零件多少箱,药品,汽车零配件,船只到港时间……
季崇岳显然急着办完交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这批货来得及时。”他在最后一张单据上签了字,将纸递给弥真,“最近事情多,若再晚几日,怕是要耽误事。”
弥真接过单据,随口道:“爸爸说季伯伯是要做大事业的人。”
季崇岳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
“有大事业要做的地方总也不太平,老子巴不得守着太平盛世,一辈子当老百姓。”
季崇岳说得含糊,似乎并不打算深谈。
弥真也没追问,将触感墨迹的收据收了,只觉得气氛颇为沉重,他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起初声音还远,像是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越来越响,震得窗框微微发颤,连桌上的茶水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弥真和季崇岳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季崇岳脸色骤变,猛地起身。
外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冲进来,大喊道:“师长,是飞机!日本飞机过来了!”
院落里头乱了起来。
季崇岳抓起桌上的帽子便往外走,几个军官紧随其后,弥真也站起身,随着人群走出办公室,走出院落,来到街道上。
街道上的行人全都抬起了头。
轰鸣声由远及近,几乎压过了街上的一切声响,弥真仰头望去,只见灰白色的云层下,几架飞机正从远处掠来。
它们飞得极低——
机身上的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辨,螺旋桨高速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飞机掠过屋顶时,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舞。
“日本人的飞机进城来啦!”
身旁有人低声惊讶。
弥真则楞楞的抬着头望着天空,他见过坦克也见过枪炮,也见过那些仗着手中有几条枪便横行乡里的军阀土匪,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架军用飞机从头顶掠过——
那东西悬在头顶,如此庞大,仿佛轻描淡写便能将地上的人碾成尘土。
大概有四五架飞机,在城镇上空盘旋了一圈,其中一架忽然抬高机头,机腹下方有什么东西被抛了出来。
起初只有零星几片。
白色的纸张在半空中翻转,随风飘荡,轻飘飘地落向街道。
紧接着,更多的纸片倾泻而出——
一张,两张,转眼成千上万。
白里泛黄的报纸用纸张被高空的气流托起,越飘越散,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骤然撒开了一把白色的盐巴……
阳光从纸页间穿过,纸张翻飞旋转落下来。
又像是丧葬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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