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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迈入慧妃所在的宫中,一阵清凉迎面袭来,慧妃也早已在廊下候着了,见到昌正帝便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陛下万福。”



    没等昌正帝开口,她便起了身, 自然地替他解下披风:“臣妾刚让小厨房冰了盏酸梅汤,陛下先喝一口去去暑气, 用晚膳的时候也能有胃口些。”



    她边说便边把昌正帝引到放着冰盆的软榻边, 等皇帝坐下了, 酸梅汤也适时放在了他的手边。



    昌正帝端起碗喝了一口, 冰镇的汤水顺着喉管流下,安抚了一路走来的燥热和暑气,旁边的慧妃也拿着小扇子在旁边给昌正帝扇风。



    但昌正帝也只喝了几口便放下了:“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



    慧妃:“眼瞅着要到万寿节了,陛下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臣妾瞧着都心疼。臣妾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等陛下累了过来歇一歇。”



    昌正帝听着慧妃温言软语的体己话,神经也放松下来:“越是临近大典,事情就越多,光禄寺那边又出了些乱子,朕不得不多操心些。”



    慧妃:“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这些事情分神,好在还有四殿下为您分忧。臣妾听下面的奴才说,为了将万寿节的差事办好,四殿下日夜勤勉,不敢松懈,前几日夜里都还在光禄寺忙碌,正好发现了入内的贼人。



    都说四殿下如此机敏过人,办事又妥帖,颇有几分陛下当年的风范呢。”



    昌正帝听前面的时候还一切如常,直到最后那句话说完,他垂下的眼眸又忽地抬了起来,看向了前头的空地。



    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慧妃察觉不对劲,赶忙从软塌上下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妾都是听下面的人说的,以为陛下听了会高兴,所以才……陛下恕罪!”



    昌正帝:“老四这差事办得确实不错,只是没想到,短短几日连下头的人都传遍了?”



    慧妃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惶恐道:“臣妾……臣妾不知,是碧云去内务府领取物件的时候,偶然听到的,这才回来当闲话说给臣妾听了。”



    昌正帝看着下首跪着的慧妃,好半晌才道:“起来吧,以后少听些闲话。”



    “臣妾再也不敢了。”慧妃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在昌正帝身后,试探着继续拿起扇子帮忙扇风。



    小厨房那边的饭菜也准备好了,昌正帝移步过去吃饭,慧妃全程连筷子都动得少了,可见是真被吓着了。



    昌正帝吃完,用下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便站了起来往外走。



    慧妃殷切地唤了一句:“陛下……”



    “朕还有折子要批。”昌正帝说完继续往外走,慧妃也跟上去,起身相送。



    “外面天热,不用送了。”



    慧妃站在廊下看着昌正帝离开的背影,原先的怯懦和害怕都一扫而空。她对着后头的人道:“把今日新做的云片糕给太子妃送去,就说,前几日见小郡主喜欢,特意再送些过去。”



    “是!”



    慧妃说完,门口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母妃,父皇为什么走了?”



    慧妃的脸色柔和下来,对着小姑娘招了招手:“怎么还不去歇息?”



    小公主仰起头问道:“父皇是不是生气了?”



    慧妃摇了摇头:“你父皇有要事要处理,乖,你也早些去休息。”



    “我要再陪陪母妃。”小公主一把抱住慧妃。



    慧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的神色也格外的温柔。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不管谁最后坐上皇位都跟她没关系,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刘贵妃的儿子,否则她们母女俩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第二日,昌正帝照旧在文华殿办公,下首是礼部和光禄寺等部的官员,在向他汇报万寿节的进程。



    礼部的官员汇报完毕,又是太常寺和光禄寺的人汇报。



    光禄寺卿将目前的进度大体说完,末了也像前面的同僚一样,少不得夸几句皇上和负责巡查的四皇子。



    “……前几日光禄寺失窃,晋王殿下发现及时、处置妥当,未造成影响。托陛下洪福,晋王殿下调度有方,各方进度较之往年还提前了三日,现皆已备妥。”



    昌正帝听完汇报,久久没有答话,光禄寺卿背上的冷汗都出来了,疯狂回想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昌正帝却突然道:“万寿大典在即,仪轨朝贺、祭祀祈福、大宴统筹,桩桩件件都关乎国体,不容有失。



    四皇子督查有功,然总领全局、稳固国本,彰显朝廷威仪,还需得太子坐镇才是。从即日起,万寿节的一应事宜,皆由太子总领,四皇子从旁协助。”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面色各异,但也只能拱手应是。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了,昌正帝叫了一声身后站着的李公公。



    李公公上前一步应声,昌正帝才继续道:“把那些个妄议宫闱、乱传闲话的奴才揪出来,好好惩治一番。”



    李公公:“奴才遵旨。”



    李公公退下,吩咐底下的人尽快行动起来,顺手又教训起自己的人:“一个个都把嘴管严实了,不该说的别说,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此次风波是起源自哪里,慧妃一句无心之语,早早便埋下了祸端,今日臣子们对晋王的夸赞,只是再一次印证了皇帝心中的猜想罢了。



    一句晋王有昌正帝当年的风范,就足以勾动日渐衰老的帝王,心中最敏感的神经。



    但多年在深宫中挣扎生存的经验告诉他,这些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听了李公公吩咐的人,都知道有人要遭殃了,一个个都惶恐不安,这恐慌还随着命令的下达,逐渐蔓延。



    有时候流言的散播,其实根本找不到源头,所以最后传到皇帝耳朵里的东西,被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事情要结束,总要有人承担,最终落到谁身上,就看谁倒霉了。



    最底层的奴才们也只能感叹一句,都是命!



    “先生觉得,我这样画真的可以吗?”十八皇子拿着手上的画,再一次问道。



    邵景易耐心安抚这个万寿节焦虑综合征小患者:“殿下本来就学得快,加上这几个月的日课不辍,更是进步神速。如今这幅画,臣已经挑不出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了。”



    十八皇子拿着画瞅了又瞅,这才渐渐放下心来,等邵景易从十八皇子寝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比往日晚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沿着熟悉的宫墙走,正要拐过弯儿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沉闷的脚步声,不似寻常走动,更像是抬着重物时,那绷着股劲儿的有节奏的步调。



    听着这声音越来越近,邵景易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往侧边靠了靠,想让他们先走。



    下一秒,拐角处便冒出两个身着粗布短褐,腰间还系着红布带的杂役。邵景易有些惊讶,不是寻常的太监或者侍卫,是外面的人。



    等他们完全从拐角处走出,紧接着出现的便是一口朱红色的薄棺材,以及两个跟在后头抬着棺材的人。



    邵景易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没等他缓过神来,又是一具棺材紧跟在后面,被抬了出来。



    他数了数,一共三口棺材,死了三个人。



    每一口棺材都很旧,漆色斑驳,像是在仓促间临时拼凑出来的,最后面那口甚至没有完全合严,一只苍白的手透过缝隙,无力地垂落下来,指节微微弯曲,指甲还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灰色。



    邵景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脚底下的石砖,等这些人走远了,他才重新抬起头,看着三具棺材从对面的小门,鱼贯而出。



    邵景易踏上自家的骡车,对旁边的刘长福道:“去方大人家。”



    等到方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方彦知道邵景易这个时候过来,必然是有什么事情,赶忙来堂屋见他。



    邵景易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刚从宫里出来,接连见着三口棺材被从东华门那边的小门抬出,怕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情。”



    方彦一听也正色起来,宫里死人不奇怪,奇怪的是一死死三个。



    他思考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邵景易:“我今日也听闻了一些事情。陛下以稳固国本为由,把万寿节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太子,只让晋王从旁协助,想必明日消息就会传遍了。”



    这两件事情在同一日发生,两人都知道恐怕不是巧合。



    万寿大典有很多礼仪是需要太子出面才能完成的,比如率百官进表、皇子献礼、带领宗亲朝贺等,这些都是储君天然的职责,谁也抢不走。



    但巡查是前期筹备的活儿,不是写在典籍章程里面的储君职责,四皇子做,是替皇帝分忧,彰显孝心;太子作为储君,是政务上的法定代理人,他接手,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反正法理上谁都不差,差的是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皇帝到底现在更看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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