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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记着带。”



    “乖……”老太太的手又拍了拍他,“我们卓儿……最乖了……卓儿帮姥姥…把晾的衣服全收了…卓儿长大了…”



    “……嗯,早就长大了。”



    “卓儿…你要好好上学…考出去……别像你妈……”



    “好,我好好上学,考出去。”



    “姥姥有钱……”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沉入某个遥远的梦里,她的手始终握着林决明不肯松,“姥姥攒了…攒了好多…给你上大学…给你娶媳妇……”



    她说着忽然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我们卓儿长得好看……将来娶个…娶个好看的媳妇……”



    林决明感觉喉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涩涩的,压也压不下去,眼眶也连带的有点热,他并不知道顾卓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顾卓曾经只告诉过他自己爸妈离婚的时候谁都没要他,是姥姥把他从火车站接回来的。林决明记得顾卓说这话时的表情很淡,目光低垂,摇着酒杯,像是说的别人的事。



    “卓儿……”老太太又睁开眼睛,这次目光更涣散了,但她还是努力地看着林决明,努力地把眼前这张脸装进某个早已模糊的轮廓里,“下午放学…姥姥来接你……”



    “好。”



    “在学校别打架……”老太太说的嗔怪,又带着点心疼,“上次老师说了…说你在学校跟小朋友打架……你再打架…姥姥就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林决明失神的看着老太太此刻深陷回忆的模样,一阵酸楚翻涌。



    “我不打架。”他说,“我再也不跟小朋友打架了。”



    “乖……”老太太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睡吧…姥姥在呢…姥姥不走……”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沉进了某个安稳的梦里,但那只手还握着林决明,始终没松,像是握着全世界。



    林决明任由她握着,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枯瘦,干燥,他不仅开始回想自己的小时候,自己小时候放学回家,身边永远只有司机管家和保姆,他从来没想过保温桶里坨了的面条可以果腹,没想过上大学娶媳妇的钱是需要攒的,没想过一根糖葫芦可以作为奖励,他更没想过原来有人会在你睡着的时候,这么幸福的握着你的手说“在呢,我不走”。



    他抬手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姥姥,睡吧,我不走,卓儿也不走。”



    顾卓站在病房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他听见了里面的所有对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从很久以前的时光里飘了出来。



    顾卓的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



    他回想了一下,很多年前姥姥的保温桶里的面条确实总是坨成一团,很多年前自己也确实打过架,有个小朋友骂他“没爹没妈”,他把那人的门牙拔了一颗,后来姥姥被老师叫去,回来一句话都没骂他,还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的,特别酸,他记得姥姥当时的手攥着他的手腕,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那些时刻对顾卓来说早就模糊了,像旧照片被水浸泡过,颜色褪尽,轮廓不清,可姥姥的记忆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些时刻。



    于是,那些时刻成为了永恒。



    顾卓对自己的要求一直以来就是冷静理智,不受情绪左右,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是那个没人要又暴脾气的小孩子了,但此刻他站在门口,听着老太太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字眼,对着另一个年轻人说出来,忽然发现无论是彷徨还是愤怒,无论是雀跃还是酸楚,都是实打实能被感受到的,所有情绪,由不得人拒绝。



    那些时刻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只要被轻轻一拨,便纷纷扬扬。



    喉咙的涩意同样出现在顾卓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仰了仰头,把情绪用力压回去,然后抬手轻轻推开门。



    林决明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你忙完了?”声音有点哑。



    “嗯。”顾卓走过去,在床边另一侧坐下,看着老太太的睡颜,“说什么了?”



    林决明低下头,手指在老太太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他不想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那些话太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转述。



    “姥姥说……”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顾卓,嘴角扯出一个故作调侃的笑,“说你小时候不听话,老是打架。”



    顾卓愣了一下。



    “还说……”林决明继续说,“说等你长大给你找个好媳妇。”



    顾卓挑眉看着他,林决明忽然凑近了问道:“你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好媳妇?”



    顾卓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找个酒量好的。”



    “要求还挺高,”林决明白了他一眼,“赶明儿我把施燃介绍给你。”



    顾卓欣然接受,笑眯眯道:“好啊。”



    “啧嘶——”林决明一眼瞪过来,顾卓立刻伸手牵他,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林决明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握着,最下面是老太太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



    后来老太太醒醒睡睡,每次醒来都要找“卓儿”,林决明每次都应,每次都握着她的手,听她说那些重复了很多遍的话,他就那么耐心地听着,应着,像是在陪一个迷路的人,慢慢走回某个很远的地方。



    顾卓大多数时候坐在旁边处理邮件,有一次老太太忽然清醒了一瞬,看着林决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是卓儿?”



    林决明笑着说:“姥姥,我是决明,是卓儿的朋友。”



    “……决明?”老太太皱着眉,努力在想什么,但思绪很快又飘远了,“哦…卓儿的朋友…好…好……”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却还在找什么,林决明把手递过去,被她握住,老太太满意地叹了口气:“卓儿有朋友了…真好……”



    卓儿有朋友了,顾卓坐在旁边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次日傍晚的时候保姆来换班,顾卓带着林决明出去吃饭,海鲜馆子的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林决明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姥姥一直这样吗?”林决明若有所思地问。



    “时好时坏,”顾卓替他用热水烫了烫餐具,说,“清醒的时候少。”



    林决明转过头来追问:“那她清醒的时候记得你吗?”



    顾卓沉默了一下:“记得,但她说我变了,说我不像小时候了。”



    “你确实不像小时候了,”林决明白了一眼,说,“你现在太能装了。”



    顾卓抬眼看他。



    “装得冷冰冰的,”林决明低头喝茶,“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顾卓没说话。



    “但你在乎,”林决明抬起头来继续说,“你在乎姥姥,在乎工作,在乎橘子,在乎——”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说完,但顾卓知道他要说什么。



    “决明。”



    “嗯?”



    顾卓低垂着眼眸,酝酿着情绪,缓缓道:“这样一个麻木的我,你会喜欢吗?”说完抬起头,虔诚地看向对面的林决明。



    林决明直直的看着他,随后微微眯了眯眼,道:“你在矫情什么?”



    服务员恰巧来上菜,拯救了顾卓,只见他推了推眼镜,不失尴尬的撤回了一个矫情,淡淡道:“吃饭吧。”



    



    施家会所的包厢里只坐了周淮一个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褐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正低头看手机。



    不多时施燃推门进来,笑着跟他打招呼:“周律,久等了。”



    “施少客气。”周淮起身,伸手握了握,“是我来早了。”



    “周叔叔最近挺好吧?”施燃落座,顺手给周淮倒了杯茶,“听说刚接了个国际赛事?”



    “嗯,”周淮接过茶杯,嘴角弯了弯,“叔叔这几天忙得很,我一个月见不着他两回。”



    “周叔叔肩上扛的那都是大事,”施燃笑着恭维,“我国高尔夫,周叔叔堪称第一人,这赛事办下来,又是功在千秋。”



    周淮笑了笑,没接这话,但眼神明显舒坦了。施燃看在眼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菜上得很快,两人边吃边聊,从周柏坤的赛事聊到最近圈里哪个财团又栽了,从股市聊到新开的马场,东拉西扯了半个钟头。



    终于在某一刻,周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始切入正题:“施少,今天约您时间,是想来打听个事。”



    施燃将警惕掩饰得很好,立刻接道:“周律请说。”



    “我们律所的顾卓您听过吧?”周淮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施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把那片和牛送进嘴里,嚼了嚼才开口:“顾律师?是见过几面,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周淮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就是好奇,他最近……忙不忙?”



    施燃抬眼看他,笑了:“周律,您这弯绕得有点大了,您跟顾卓同一家律所,他忙不忙,您不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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