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页(1/1)

    



    罗七郎好一阵感激。



    家中老父走得早,娘有眼疾,他从小也是姐姐带大,后来为了供他读书,便嫁了个沈庄的赵姓商人,只是他实在不争气,如今还是个童生,为了不拖累家里,暂领了书吏的差事,如此才攒下点积蓄。



    早年还能时时去沈庄探望,后来桥断了,他又在衙门当差抽不开身,眼瞅着咫尺的距离,竟陡然相隔千山万水了。



    二人留宿,罗七郎半夜偷偷将荷包塞到了两人行囊中。



    金银虽无用,好歹是他心意,否则真不知如何报答。



    可翌日起来后,那枚荷包却被孤零零留在了桌子上。



    罗七郎披着外袍,捧起荷包,光脚追去院门口张望,然而薄雾笼罩,霏霏蔼蔼,那二人已全无踪影。



    他心头一热,自言自语念叨着:简直是神仙显灵啊!



    ……



    方行柳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青布棉衣,又摸了摸头上绾着的单髻,语气郁闷:“去趟沈庄而已,怎么还要换衣服。”



    换衣服就算了,还是这种平平无奇的料子和款式,连自己的扇子和洞箫都得暂且收在芥子囊里,否则挂在腰上,看着倒像是偷来的。



    鹿鸣渊此刻也穿着一身毫不打眼的皂袍,伤好得差不多,便把手套也摘了。



    他扎着绑腿,右手牵着骡子,嘴里衔了根甜草,含糊道:“财不露白,入乡随俗嘛。”



    心里却是:平川界人鬼混杂,他穿那么好看,若遇到什么色胆包天的把人惹急眼了,他头一回来平川出手又没轻重,当心闹出人命账。



    这么想着,两人已经站在了悬崖断桥边。



    方行柳拿出一枚缩地符,鹿鸣渊却说:“用不着浪费。”



    他让方行柳将捆仙绳绑在桥墩上,另一头系在悬光刀鞘,振臂飞掷,刀刃紧紧嵌进了对面山壁,尔后拍拍手,蹲下身:“过来。”



    方行柳仅迟疑了一秒,很快勾住对方脖子,被他背在身上。



    鹿鸣渊走得很稳,就像在芳丘悬索桥上那一回一样。



    脚下河流湍急,四面大风呼号,明明是极其危险的景象,方行柳却并不觉得忐忑,似乎身下这道脊背格外令人安心。



    到了对岸,鹿鸣渊将方行柳放下,掣出悬光抖了抖绳索,竟凭空荡出个绳圈,一路游过去套住了骡腿,随着一声凄厉迂回的嘶鸣,骡子就这么被甩了过来,落在了丈余厚的雪堆中。



    方行柳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这里怎么比石梁县还冷。”



    鹿鸣渊将骡子扒拉了出来,讨好地灌了袋豆粕到它嘴里,骡子气呼呼地抖了抖背上雪尘,白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咀嚼起来。



    大风呜呜刮着,结着冰棱的石牌坊上隐约辨出“沈庄”二字。



    鹿鸣渊回头,顺势牵了他的手,却被凉得一激灵:“这么冰?”



    索性转过身,将其合拢在自己掌心,捧着暖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笑着捏了捏他指尖:“走吧。”



    方行柳动了动手指,觉得暖和,到底没抽回来,让他牵着走了。



    脚下一路碾着碎雪,庄子人少,往里走了一阵,才渐渐有人声。



    地里庄稼盖着草苫,几个孩童正在旁边嬉戏,撺掇着一条大黄狗抓冬眠的虫子。



    见了生面孔,小孩们面露警惕,其中一个戴虎头帽的把路一拦,叉腰道:“你们是谁?”



    方行柳居高临下瞧着他,笑了一下:“你们谁知道赵宅怎么走?”



    小孩面面相觑,那虎头帽揽着自家大黄狗,转了转眼珠,狡黠笑道:“当然知道,但我凭什么告诉你呀。”



    方行柳心领神会,这是个拿松子糖糊弄不了的硬茬。



    当即便抬步要走。



    “哎!”虎头帽一把抓着他衣摆,气呼呼道:“你怎么不接着问哪!这样,你陪我玩会儿,赢了游戏我就告诉你。”



    鹿鸣渊好奇歪了歪头:“什么游戏?”



    虎头帽嘿嘿一笑,指着田垄:“和我家大黄比谁先抓着大虫子!”



    鹿鸣渊挑眉,俯身拧起那小孩的脸:“叫人跟狗比,你这小孩骂人呢?”



    虎头帽哎哟两声,扭身退开几步,捂着脸瞪他们:“那你们比不比嘛!”



    未等鹿鸣渊开口,方行柳云淡风轻吐出两个字:“行啊。”



    他反手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只羽背金灿灿的母鸡,看上去像从身后骡子驮着的包袱里掏出来的一样。



    “就让它来比,怎么样?”



    虎头帽瞪着那母鸡,半晌噗哈哈地笑出声,拍了拍身旁狗脑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哇!”



    大黄狗得了命令便开始拱土,小芳则气定神闲走了几步,拿利嘴一通猛啄,几条大肥虫子霎时被叼了出来。



    黄狗凑过来想抢,反被它扑扇翅膀啄了狗头,黄狗吃痛,小芳振翅一跃,竟神气地踩在了狗背上,大黄狗呜呜低叫,竟夹着尾巴受它驱使,将拱出来的虫子都放到了方行柳脚边。



    虎头帽大受打击:“怎么、怎么可能,大黄可是我家最凶的狗!”



    方行柳雪上加霜地补了一句:“现在它是我的狗了。”



    他蹲下身,揉了揉大黄委屈巴巴的脑袋,又从骡子驮的包袱里掏出一根棒骨,丢给它啃。



    大黄吧唧吧唧啃得极香,看得人十分眼馋。



    小孩盯得目光发直,顿时连胜负也不管了,走过来拉住方行柳衣裳,咕嘟咽着口水:“……那个、你、你还缺狗吗现在?”



    鹿鸣渊闻言大惊失色,把嘴里甜草茎呸地吐出来,将那虎头帽往旁拉开:“去去,你这小孩好没礼貌!”



    虎头帽不依不饶,在他手里哇呀呀扑腾着:“我又没干嘛,你放开我!”



    “先来后到你懂不懂?”鹿鸣渊义正辞严拍了拍胸口,指着对方:“他已经有狗了!”



    方行柳:“……”



    最终,有罗七郎老娘给的酱骨头为酬,虎头帽将他们领到街角,指向不远处的门庭。



    他吸吸鼻涕,语气老成:“可别说我没提醒啊,之前赵家来了好几个人,都被赵员外撵走了。”



    鹿鸣渊把他提溜回来:“他做什么撵人家?”



    虎头帽扑腾两下,嘴巴一撅:“我哪知道,说那些人都是打秋风的,他脾气可坏了,还不让罗娘子出门呢!”



    鹿鸣渊这才起身,弹了弹他帽子上的绒球:“行,玩儿去吧。”



    小孩同大黄狗兴冲冲地跑远了。



    赵宅修得阔气,夯土院墙也垒得高出旁人一截,两扇厚实的榆木大门油光瓦亮,往年挂的春帖还没揭。



    鹿鸣渊把骡子拴在门口石墩上,转身去敲门。



    不一会儿,大门析开一道缝儿,有人问:“谁呀?”



    鹿鸣渊笑了声:“石梁县罗家来的,找你家罗娘子。”



    哪知对方听完,竟当啷把门一闭,没好气道:“今日不待客!”



    方行柳头一回吃闭门羹,心头窜出两分火气,也不管有失风度了,上前挽起袖子就要强行“开门”。



    鹿鸣渊把他手腕一拉,压低声音:“祖宗,在平川界殴打凡人,要被仙盟抓去关大牢的。”



    方行柳哼了一声:“那我们翻进去?”



    说话间,几点雪花碰巧飘落在了眼睫上。



    鹿鸣渊目光一顿,转身捧起他的脸,轻轻将那盐粒吹走,旋即神秘兮兮一笑,墨眉高高扬起,瞧着像是要使坏:“别那么粗俗嘛。”



    他说完后退两步,张望一番后拢起双手,喊道:“阿姐!!七郎来看你啦,你让人开开门啊!——”



    这嗓音里不动声色灌注了灵力,响雷一般在赵宅上空炸响,院中即刻传出窸窣响动,似是好一阵人仰马翻。



    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气势汹汹冲出来:“谁啊?!谁敢在赵员外门口撒野?!活腻了是吧!”



    其中一人当即锁定了软柿子,率先朝方行柳伸手,作势要绑,却不知怎的,始终近不了那少年的身,两人一通张牙舞爪,最后连怎么趴下的都不知道,眼冒金星地叠在了一块儿。



    “七郎?可是七郎来了?”远远过来个珠圆玉润的女人,行动间步子格外扎实,整个人瞧着无比敦厚宽实。



    旁边精瘦的缎袄男子亦步亦趋,一迭声道:“肯定是你听错了,哪有什么七郎六郎的,沈庄多久都没来生人了,唉你看你,走慢点等等我啊!”



    说话间,几人来到门外,四目相对。



    女人迟疑不定望过去:“你……七郎?”



    鹿鸣渊心念急转,立时笑道:“姐,是我啊!”



    女人红了眼圈,一把甩开缎袄男子的手:“姓赵的,你还想骗我!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亲弟弟!”



    她关切上前,托起鹿鸣渊手臂:“七郎……他们欺负你了?”



    鹿鸣渊扫了旁边缎袄男子一眼,转身大鸟依人扑在方行柳肩头,埋头假惺惺挤出几滴泪,反手指向门口叠起的罗汉:“他们不让我们进来,还打人!哦说是赵员外的意思。”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