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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正皱眉看着最中间的迟续青,“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讨论老夫新拟的方子呢,迟医正提出许多新鲜观点,使人耳目一新,”一位和善的傅太医笑道,“张医正可要一同?”
“拟方子有何值得讨论的?”张医正不以为然,“难不成你自己拟不出来?”
原本热切的空气一僵。
“方子而已,谁都能拟,”迟续青回头,淡淡开口,在傅太医感激的表情里道,“但闭门造车不如多加交流,也是对病人负责,张医正可要一同?”
“不了,”张医正昂首从他们身边过了,哐当一声关了院门,“我忙得很,太后娘娘常要我去候着诊脉,哪有这样不务正业的时候。”
大门紧闭得毫不留情,傅太医闭上嘴,但他为人和善,倒没说什么。
林太医性格直接,嘀咕道,“……得意什么,张家传到这一代也只有他进得了太医署,还好意思摆谱儿呢,我家都没摆谱!下回再找我拿药,看我不卡他。”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极大,迟续青一顿。
原来林太医也是深不可测之人。
林太医一开口,其他人也跟上了。
“你们知道吗?他不但日日巴结着太后,还每日都要在养心殿前那条道上走呢,想着与陛下偶遇给陛下请脉,看陛下搭理他么!”
“那是陛下,陛下哪里还用给他好脸色?上午不也是他去请陛下脉呢,还不照样被驳回了。”
……这好像就是他研究所师弟妹一直想听的“宫廷秘辛”?
迟续青正色纠正这些人的思想,“不管何时出于何种目的,张医正想给陛下请脉关心陛下龙体,此为好事,反倒是陛下日日躲着不看诊,若是各位大人遇到这样的病患,只怕也要头疼的。”
“这倒是。”
“但咱们哪有这样的病患,不都是请过来看病?”
“非也非也,能有空闲的时候,也就这两年罢了”一位老太医道,“老夫还记得先帝在时,那些个小皇子小公主,见到老夫便要跑,针也不给扎,反倒是陛下乖巧得很,喝药扎针都是听的。”
迟续青抬头。
楼枝竟还有认真遵医嘱的一日?
那老太医继续笑道,“也就是这两年未开后宫我等才闲下来,不过等太庙昭告后,只怕也要忙起来咯……”
一提到这个,众人难免提及太庙昭告,似乎所有人都认定开立后宫之事,迟续青听着他们说着京城有多少大家族已蠢蠢欲动,还有多少姿容风仪俱佳的女子等着进宫,随后又被一句“可不好说,太后这边接了人进来,想必也还看着呢”给悄悄掩饰过去。
迟续青对楼枝立后宫之事不感兴趣,但在乎之前老太医说的那个看病吃药都很乖巧的楼枝,和梦里那个眼神剔透的少年似乎重合。
人的性格是长期潜移默化的结果,是社会、家庭等各个因素塑造而成,楼枝既然在这样的家庭下依旧曾是这样乖巧,又经历了什么成为暴戾恣睢的君王?
他下意识想找个无人处再问问那名老太医,太医署的门却又被人敲响,几名医师开门,几名太监簇拥着一道宝蓝色身影走来,正是陛下眼前侍奉的汪太监。
汪太监一来,太医署的人都起身互相提醒,连关着门的张医正都被喊了出来,他理了理袖袍,站到了最前面,屏息要等陛下旨意。
汪太监笑得和气,“诸位大人忙自个儿的事便是,陛下并没有什么吩咐。”
一转头看见迟续青,更是露出热切,“迟太医,您在这呢!快到咱家面前来。”
张医正整理袖袍的手当即放下了。
迟续青不明所以,但走近汪太监,“汪内监,陛下有何吩咐?”
汪太监看了眼张医正,目光转回迟续青身上,笑呵呵开口,“陛下口谕,感念迟太医劳心龙体,即日起,由您单独负责给陛下请脉,每日酉时来养心殿便是。”
声音回荡在太医署,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张医正的脸唰一下青黑。
而迟续青只有一个想法。
……楼枝想开了?不像。
身体先动躬身谢恩,迟续青脑内已翻开病历,添上新的一笔。
【患者楼枝,突然当众表示愿意接受诊治,其举动与平日大为相悖,需细究其原因,了解患者行为背后动机,谨慎行事,优先保证医患双方人身安全。】
“哦对了,”迟续青直起身,后知后觉,“如今是什么时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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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根
如今正是酉时。
迟续青进门时已面无表情。
狡猾的患者,今日有张太医诊脉偏不诊,偏要在医生下班后临时发工作。
楼枝似在批奏折,见他来后懒洋洋开口,“爱卿,过来。”
迟续青往前几步,站在楼枝的左手边前方一点,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自己而言很满意,而楼枝也并没有出声反对,显然默许。
桌案上东西有许多,楼枝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拿着笔,兴致不高的样子,迟续青还是第一次见楼枝批奏折,工作的样子倒颇为认真,至少看上去是,毕竟再不靠谱的老板也不能完全不顾工作。
然而三分钟不到,一本奏折被无情丢出桌案倒在地上,状态凄惨。
迟续青:“……”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低头,奏折纸张摊开,露出内容,似乎是藩王送来的请安,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毫无阅读的必要。
这样的奏折,丢一丢似乎也情有可原。
五分钟后,第二本奏折也飞了出去,写的是京中近日一片平和,各大世家在湘王殿下的带领下在京中举办赏花赋诗宴,光景十分热闹,歌颂天子英明,另暗示诗宴上很有几位才子才女,容貌俱佳……
楼枝让它与上一本做了伴。
迟续青:“……”
就这样的奏折,有什么送上来的必要?比某些人期末的论文还水,如果哪位学弟学妹掏出这样的论文,那么他的脾气好像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样的折子还有很多,一团花团锦簇,楼枝似乎也没放在心上,看过就丢,从头到尾带着一点笑容,好像只是闲暇打发时间的消遣。
可楼枝每本都看,也没有说跳过的意思。
迟续青不由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是一个王朝的末代,北狄的铁骑将在五年后逐鹿中原,他们的战马将一路南下,灭亡景朝的国土,而楼枝中毒已深,或许那时已无法行走,但却依旧保持着统治直到被湘王率军造i反刺杀身亡。
将要腐朽的王朝是很容易看出端倪的,比如如今的折子便半句话都不提外面的民生,只有一片谄媚之言,身为皇帝如果只能看得到这些东西,那么统治出现问题也很常见。
“爱卿在看什么?”楼枝未抬头,却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迟续青的思绪被打断,才想起来奏折似乎不是臣子该看之物,垂下眼帘。
“躲什么?朕又不是不让爱卿看,”楼枝懒洋洋抬头,“刚好,朕批得手累,爱卿来,替朕都给批了。”
迟续青一惊:“这于礼不合。”
“汪成也批过,有什么于礼不合的?”楼枝道,“这么多折子,总不能让朕一个一个翻过去吧?”
迟续青下意识转头看向汪太监,对方朝他露出了一个和善微笑。
迟续青:“。”
他无语凝噎片刻,尝试劝导,“或者陛下可以先筛选一下折子?毕竟事情有轻重缓急,陛下可以将那些请安的折子先放一边,把正经事做了?”
楼枝:“轻重缓急在哪?朕觉得都挺重要的。”
迟续青:“?”
迟续青抬起头,看见楼枝脸上那种与往日毫无区别的微笑,根本无从分辨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
下一秒,楼枝轻挑眉头笑出声,“汪成,给朕拿面镜子,爱卿应当瞧瞧自己如今的表情实在有趣。”
迟续青:“”
他抿唇不再说话了。
他不再说话自愿变成摆件,楼枝才慢条斯理地批起奏折来,不知为何他心情好了很多,批折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只是这人似乎闲不住,一边运笔如飞一边要撩闲,一会又伸手指把批完奏折戳了个歪,企图把奏折推到地上,见迟续青一点也不动,又讶然道,“爱卿如此定力,该不会上辈子做过和尚?”
迟续青没理。
“也可能修的闭口禅。”楼枝继续,翻开下一本。
这本上面倒写的是正事,说今年江南雨水多,恐生疾病,当地官员望陛下能拨付太医早做打算,迟续青看着楼枝难得正经下神色凝神细思后批复,虽然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标记了此处估计还要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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