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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续青在现代也见过不少患者,但没有哪个会和楼枝一样“多灾多难”还要自找麻烦的,这是自己的身体,又不是仇人的身体,需要这么糟践吗?



    还有,怎么会有人明知道被下药还要喝,如果这回端上来不是春il药而是毒药呢?而楼枝对他说这个秘密的意义又是什么——像那些犯了错的同门和患者一样找骂吗!



    迟续青真的差一点就要骂出口, 那句“你”在舌尖上将吐不吐, 而楼枝得意的表情与其他犯了错后战战兢兢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更是仿佛火上浇油。



    这人不怕被骂, 甚至还在期待!



    什么毛病!



    迟续青面色青白,也知道楼枝根本不惧被骂反倒皮痒得很,所以对着那张笑脸, 耗费了这辈子加起来的所有修养才把那层火气硬生生压下去, 但到底用力太猛以至于话语转变时显得生硬, 还是带起了一点冰碴子,“这是陛下之事,臣无权置喙。”



    一句“无权置喙”一出,楼枝脸上得意的笑容就失去了三分色彩,他盯着迟续青的表情歪头想了许久,又不死心般地追问,“爱卿不生气?”



    “臣有何生气的?”迟续青手已经在收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同时用最冷静的语调回答,“这是药方,脉案臣收好带走,陛下记得遵医嘱。因明日臣还需要体检,今日还有些事情需要准备的,就先告辞了。”



    他收拾好东西,瞬息之间轻巧地行了个礼起身便要走,楼枝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迟续青,这回不像方才那般轻轻地贴着皮肉,而是用了点力,往后一拉。



    迟续青的衣摆一晃,人却没有回头。



    真是稀罕,这是头一次迟续青没有软声或者和缓下情绪,也没有如往常般在他主动时就给他递个台阶,楼枝想,两个人一站一坐就这般僵着,皮肤相接的地方是滚烫的,也就衬托着其他地方冰凉,楼枝盯着迟续青的后脑勺不说话,等着迟续青转头。



    直到门被人轻轻叩响。



    “陛下,”被留在外间的汪太监提醒道,“吴统领来了。”



    这一声叫楼枝的手指下意识松了松,也叫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吴冲么?迟续青看着殿门恍然想起来,楼枝第二次毒发时吴冲不在,当时吴用还透露给他说吴冲离了京,想必是查皇帝的要紧事去了。



    无所谓,反正楼枝的事情也与他不相干,他只是个太医,接下来的场合更不适合一名太医在场。



    于是他趁着这点松动直接挣开楼枝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枝看着这道背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又翻涌而上,那天午后是这样,夜里梦里也是这样,明明迟续青次次是来见他,对他身体分明关心有加,却为什么每次都要离开?



    吴冲在汪太监的引路下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与迟续青擦肩而过。



    他有些好奇这位给陛下下过毒、陪着毒发、又三番两次惹怒陛下的医正为何深夜还在陛下这里,还这样冷淡地离去,不知道是不是又惹了事,但有要务在身,先进门行礼,随后将这一路所见所闻一一向天子回禀清楚,语气沉沉,“……自尹复那日交待后,臣与其他暗卫自汝州、筠州一带追其踪迹,但线索最终还是断在凉州,对方出手狠辣,在发现我等行踪后直接灭口,不留一丝痕迹,但凉州过去便要出关,已足以验证尹复所言为真。”



    尹复交代出一条暗线与北狄勾连,在京城埋伏甚深,而在大景也牵扯甚广,吴冲一路南下调查得极其艰难,还遇到灭口之事,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因此表情也十分凝重,养心殿烛火明明暗暗,照不清天子的脸,但没有听见回应,于是吴统领继续尽心尽责汇报。



    “尹家交代必然与太后有关,也与夏家有关,夏家盘踞大景多年,如今又勾结北狄里应外合,只怕所图不小……陛下?”



    吴冲疑惑。



    以往这时,陛下怎么着也该好好评价一下这些人或是下达命令,如今怎么这么安静?不但他安静,连汪太监也许久没说话了。



    他下意识去看汪太监,汪太监眼观鼻鼻观心,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暗处里,楼枝的呼吸声一顿,低声道,“继续说。”



    吴冲继续禀报,“但有一点觉得奇怪,夏家以往常断尾求生,如今却如此胆大妄为,背后一定有人支持,想必是宫中势力,不知太后”



    “不是太后,”楼枝道,又恢复了以往的,“太后还没那个脑子。”



    不是太后?吴冲疑惑地静候片刻,却没有等到下文,但陛下的表情像是早就笃定了背后之人为谁,也不知道他离京的短短数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风起云涌,片刻后才想起此行的最后目的,连忙向手下示意,慎重地取出了一份厚厚的包裹,“陛下,这是您之前要的一切关于迟续青的记录,臣最终找到的只有这些了,包含其出生籍贯登记、求医所学经历、以往习过的字、开出的药方等等此份记录您可要过目?”



    这份命令从楼枝毒发时下达,重要性几乎等同于查尹家线索,吴冲虽不知为何,但不敢怠慢,因为迟家许多人都是云游行医踪迹不定,迟续青本人在入宫之前也是游历天下,要捕捉痕迹只能一路追寻,好不容易凑齐,吴冲只盼这份记录能够叫陛下如愿。



    提及迟续青,殿内不知为何又陷入沉默,吴冲后知后觉,好像这份沉默的源头便是迟续青,那份厚重的包裹被汪太监慎重地放在楼枝桌案,似乎楼枝本人也在犹豫是否要打开它。



    暗卫得了陛下命令,悄然融入夜色里,向着京城铺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俗话说,气不过可夜,过夜则伤身,迟续青认为此话有可取之处,并且认为自己已经严格地收拾好情绪,不会因为楼枝而再出现任何情况。



    他收拾好东西来到养心殿的时候,楼枝已早起了,见到他时挥挥手叫宫人退下,然后掩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倦怠不已。



    迟续青下意识皱眉,“陛下昨日晚睡了?”



    “上来就冤枉人,爱卿可莫要做推官,不然得出多少冤假错案,”楼枝说话间又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懒,“朕可是有听爱卿的话早睡、不用早膳、禁水吃了不少苦头,只是不知为何偏睡不着,所以才犯困。”



    “……”迟续青别开目光,“抱歉,是臣误会陛下了。”



    楼枝本人则看着迟续青,从进殿以来,迟续青就本本分分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如今道歉也带着两分疏离,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东西,“先取血,取血前不能吃东西,取血后陛下先休息一下用过早膳,再进行其他……陛下晕血吗?看到血会不会难受?”



    楼枝随手挽起袖子,将那把匕首晃了晃,银光湛湛地反射出模样,“不会。”



    迟续青依言记下,“不会就好,要是紧张也可以闭眼,正常而言应当是要用针取血,但条件实在有限,臣只能取陛下手指上血样与其他药物形成反应来推测陛下中毒的情况,所以陛下!”



    银光一闪,楼枝已经一刀割上了手臂,顿时血流如注,落在面前的玉碗里。



    迟续青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松开笔扑了上去!



    那点距离瞬间消弭,楼枝将匕首一抛,不动声色地环住扑进怀里的迟续青。



    迟续青根本无暇理会腰间的手,整个人靠在楼枝身上,抓着他的手臂看着血流如注眼皮狂跳,直到确认没伤到动脉才松口气,开药箱拿药粉,“有些人见不得血,见了就会晕,有些人即使不晕,被伤到以后总是难受的,臣问这些也是想确保陛下不会太难受,这是必要流程,而且臣本来只想用针头取陛下手指上的血,陛下真是!”



    这么一刀划上去道大口子,楼枝不觉得疼吗!



    “用针?取手指上的血?”楼枝听着迟续青急切的声音,手收拢了几分,看着迟续青把碗挪开盖上给他止血,一道伤口撒上药粉包扎,只留个漆黑的头顶在眼前晃,慢悠悠笑道,“爱卿费这么大劲,若只取手指得取到什么时候?这些总该够了?”



    “够了。”何止够了,整个迟府都够用了,迟续青淡淡无语,“陛下日后请不要这么伤害自己,好歹是千金之躯,这么大一个口子说划就划,不疼吗?”



    楼枝看着他的表情,只扬扬头,“那朕划出口子放出来的血还在桌子上,爱卿不管了?”



    “管。”



    汪太监眼皮狂跳地进门捧着这碗小心翼翼去了冷库。



    迟续青这时候才想起来退开,但稍一往后就撞到了楼枝的手,楼枝轻轻扶了他一把,“小心。”



    楼枝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迟续青看着楼枝,方才这么兵荒马乱的一遭,楼枝本人却还是很随意地靠着,并不在乎发生了什么事,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接下来还需要朕做什么?”



    迟续青叹了口气,也没法再发脾气了。



    “本来还有其他流程的,但如今简化够了,接下来只需要对陛下脱衣检查即可,做完这些臣便对陛下的血进行研究了,今日内不一定能出结果,陛下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过几日臣来制定调养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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