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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每日请脉时都会做的汇报,很详细,只是表情天差地别,迟续青从未用过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语调也不会如此平铺直叙。



    楼枝注视着他,在这样的眼神下迟续青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一直叙述到最后一个字。



    他不说话,依旧盯着迟续青,然后迟续青便在楼枝的注视下将脉案收进了药箱,正如同完成了一项工作般,十分有礼貌地告辞。



    从他进养心殿到要走,只过了一刻钟,从头到尾公事公办,半句昨日之事都不曾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昨日还会羞恼瞪他一眼的那个迟续青骤然失踪了,理由都没同他说,取而代之就是这样一个冷心冷面的迟医正。



    连一句“陛下今日过得如何”都没有说。



    楼枝没开口放人,注视着迟续青说,“过来。”



    迟续青顿了顿,走到他面前。



    “坐朕腿上。”楼枝命令道。



    这样一条命令,他以为迟续青不会执行,可是迟续青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坐了下来,坐在他的膝头,垂着眼。



    这样的动作是柔顺的,垂眼的动作也与平日并无分别,分明是顺从着楼枝,楼枝却觉得心里有把火在烧,他伸手掐住了迟续青的下巴,将迟续青的脸掰过来对着他,“迟医正,说话。”



    迟续青总算说话了,轻轻的,“陛下要臣说什么?”



    楼枝逼问道,“解释,今日为何晚来?”



    “臣没有晚来,”迟续青道,“陛下之前下旨,让臣与酉时来养心殿为陛下诊脉,臣是准时到的。”



    楼枝快被他气笑了,手指用了力,这回迟续青的皮肤上就留下淡淡红痕,“这么说,你倒是准时准点不曾懈怠,倒是朕胡搅蛮缠了?”



    迟续青的目光很平静,但表达的意思就是“陛下在胡搅蛮缠”。



    简直可笑,养心殿的摆件换成了迟续青喜欢的,熏香也是药草味道,他喝的劳什子茶也是迟续青备下的,连今日汪成那老东西摆上来的午膳都是迟续青爱吃的,到底是谁胡搅蛮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养心殿?



    “簪子也换了,衣裳也换了,如此公事公办,是要和朕划清界限?”楼枝冷冷道,“那为何朕让你过来就过来,朕要你坐腿上你就坐?”



    “陛下有令,臣不敢不从。”迟续青平静开口。



    “那朕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楼枝咄咄逼人,“你什么都从,是么?朕让你如今便将衣服褪了也可以?叫太医署的人都好好观瞻也可以?”



    “如果陛下要臣如此,那么臣如果说不可以,想必也是没有用的。”迟续青就这么坐在他膝头,清清淡淡地答道。



    这样一尊冷玉雕像摆在楼枝面前,硬生生把楼枝气笑了,他追问道,“你就是这般想朕?在生昨日的气?”



    “没有。”迟续青摇头,“昨日之事臣也有过失,并非全是陛下的责任,这其中固然有陛下的要求,但最后也是臣自己行为不端态度松动才导致了此事发生。”



    “原来是做完了便翻脸不认人。”楼枝评价道。



    迟续青:“……”



    有这么一个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无语,又很快地被故作的平静给压下去,这点波动叫他脸上的冷漠稍稍裂开一条缝隙,楼枝捕捉到了这点浮动,他骤然软和下态度,捏着迟续青的手指稍稍卸了力气,轻轻转过方向,带他去看。



    迟续青才注意到御书房的摆设大变样了,原先的富丽堂皇变成了宁静秀雅,连熏香似乎也不明显了。



    楼枝将耳朵凑近了迟续青,小声嘀嘀咕咕。



    “爱卿进门什么也没看,连朕也没正眼瞧,是不是什么都没发现?朕讲给你听,你瞧,这边架子上放着的本来是朕喜欢的花瓶,如今给汪成那老东西撤下来换成了玉雕。”



    “茶壶里本来是茶,如今换成了爱卿说的什么陈皮饮,说是可以疏肝解郁,今日连熏香也换了,是爱卿身上的味道,我就说爱卿被药草熏入味了必然闻不出来。”



    “还有窗外,天黑了爱卿看不见,但昨天下午朕叫人把庭中的树给挪了,换了一株玉兰,如果爱卿今日早早过来,还能瞧见玉兰花开,昨日那么大雨,要叫这些花苞不落得费多少功夫,就想叫你看一眼。”



    “朕今日等了爱卿一整天,从早等到晚,爱卿就这样冷着脸进门,客客气气诊脉,非得要说出要朕恼火的话,今日这壶疏肝解郁的茶算是白喝了。”



    ……他把声音放到这么软,像在抱怨,但更像在撒娇,不动声色将台阶递到了迟续青脚下,好像只要迟续青说出一句软话一个理由,之前生气都不作数。



    迟续青手指轻轻发颤,好几次差点想要放缓声音说话,但眼前闪过的却是同样换过布置摆设的青元宫,养心殿窗外的玉兰,好像也能替换青元宫窗外那株被砍掉换掉的梨花。



    同样是更换过摆设,青元宫的那个雨夜,楼枝等了许久,只是为了杀了他要他性命。



    如今呢?楼枝等了一天,又为了什么呢?



    他无法去猜测,于是慢慢地止住手指的颤抖,将它以最快速度恢复平静,连喉咙的颤抖也平复下来,然后静静地抬头看着仔细观察他的楼枝,若无其事地轻轻开口,“知道了,所以陛下要什么?”



    “……”



    楼枝放软的声音停下了,气氛好像在一瞬间凝固,倒退回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紧绷状态,那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迟续青,直勾勾的,似乎是无法理解迟续青的绝情,但更像是想看清他在想什么。



    谁也没有退缩,谁也没有移开,目光接触时没有燃起火焰,温度反而急剧下降,像是要让空气也结冰。



    良久迟续青听到楼枝冷冷开口。



    “朕要你。”



    【作者有话说】



    没哄好,破防了[敲木鱼]



    惩罚



    同样的话语, 语气中的温度却天差地别,他坐在楼枝的腿上被楼枝环抱着,可以轻而易举感受到楼枝手臂和腿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却是因为愤怒。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迟续青不知道, 但他的本能在示警, 楼枝愤怒起来会做什么?无论如何一定会比昨日前日还要过分。



    那又怎样?这份怒火就是真的吗?或许也是虚假, 这人太会伪装, 谁能看得透。



    他屏息警惕地等待着,就听到楼枝问他, 是压抑着怒火很礼貌的语气。



    “要看着朕, 还是继续躲?”



    什么意思?迟续青不知道, 但他生起更多的警惕, 下意识地别开了眼睛不想看这个人,就听到楼枝意味深长地开口,“不想看?那也可以。”



    随后一条什么很柔软的丝带覆了上来,遮挡住迟续青的视线,楼枝似乎将什么东西绑了上来,并将他的发簪抽走随手丢在地上,他听见木簪滚动在地面的声音。



    “啪嗒。”



    视线被遮住, 声音就格外清晰, 楼枝将气出在这只木簪上, 它想必已经断成两截。



    他的头发又散落下来了, 很麻烦。



    迟续青的头发非常浓密,又很滑,每次若要束起来总是极耗费时间, 楼枝就这么轻轻一扯, 他出门前做的功夫就白费了。



    不知道为什么, 楼枝对他披散头发有一种奇异的执着,但他现在被丝带挡住了视线,根本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状态,也不知道楼枝下一步要做什么,丝带遮挡的也不完全,周围的光晕还能被收进眼中,但唯独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也看不清楼枝,迟续青不肯抓着楼枝,于是抓住自己的衣袍,很倔强地挺直腰杆。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逞强,一点软也不肯服,一点台阶也不下。



    楼枝看着迟续青。



    绑在迟续青眼前的那一条银色发带流光溢彩地收拢着养心殿的灯光,迟续青的乌发散落下来柔软地贴着他的手臂,在这样的状态下,迟续青看上去更像和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



    他不喜欢。



    但他对迟续青向来都比别人更宽容,于是楼枝再次耐心地问最后一遍,“迟续青,你对朕说句话,什么都好,朕可以当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说完看着迟续青,迟续青的做法是把还微微张开的嘴闭上了,不但闭上,还抿了起来,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一副拒不坦诚的模样,好像这样楼枝就拿他没办法。



    “……”



    楼枝没有再说话了。



    迟续青被遮挡着,丝带只能看到一点面前宫灯散开的光,还有一点楼枝的身影,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索性想闭上眼。



    可是才闭上,他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随后突然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重新睁开!



    楼枝在做什么!



    视线被遮挡,什么都看不到,但已经是头皮发麻,迟续青当即想往后退,但楼枝强硬地把他抓了回来,他惊慌失措地企图把楼枝赶开,可是楼枝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捉住他两只手腕往前一提,不说话,只是另一只手继续着,还不轻不重地一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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