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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时何地, 可有证人?无人作证你就是造谣。”



    程颂双眉微挑,眼神清冷。



    “就, 就前日,在这院中, 黎仁宁让我尽快请媒婆来提亲。”



    歪斜的嘴角上扬,杜四得意道,这说辞他早都想好了。



    村中未婚女子很少独自出门,出村就更是罕见。若说两人约见在村中其它地方, 难保有人出来作证说没见到, 反而说在黎家, 最多只有他家人能否认。



    黎家人要是不承认, 他就再扣个出尔反尔的罪名过去, 让外人看不明白这拨浑水, 逼着黎家为了保名声只能同意亲事。想到这处,杜四的鼻孔都快翘上天了。



    “可有证人看见你从黎家进出?”



    程颂接着问。



    “自然,李三叔看到了。”



    “李三叔是何人?此时可在?”



    听说有证人, 围观村民开始悄悄议论,程颂却是面容沉静,没有一丝慌乱。



    “自然,李三叔,你告诉这秀才,我前日是不是从黎家院子出来的?”



    杜四转头对着一处喊道。



    程颂扭头看去,找到了此刻人群中的焦点,一个矮胖的酒糟鼻男人。



    没等他问话,刚刚来给黎家送信的马二嫂先开口了:



    “李老三,这可是要紧的事,你可想好了再张嘴,不能胡说八道。”



    那李老三是个酒鬼,平日里就不受村人待见。被马二嫂吼完,他缩着肩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更是畏惧闪躲。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李老三想要逃出人群,余光却看到杜四正冲着自己使眼色,神色还有几分不悦,便硬着头皮说道:



    “嗯,是,前日杜四是,是从黎家出来的。”



    李老三一句话,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议论声又多了起来。虽然杜四与李老三平日在村中的口碑都是极差,却也架不住有人起了猜疑。



    “你确定杜四是进了黎家院子,又出来了?”



    程颂放慢了语速、吐字清晰地与李老三确认。



    “是,是啊。”



    李老三微微磕巴道,心中愈发胆怯。但想到杜四承诺的三百文好处,他还是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杜四自认计策周详,端着盆私定终身的脏水去提亲,黎家人肯定会妥协。昨日被黎母拒绝,他就窝了火,今日让媒婆又跑一趟就是再给黎家个机会。想定了要是他家还不答应,就把脏水泼遍全村。



    为防万一,杜四还提前找了帮手。他和李老三并未串好说辞,只是让他看情况帮着自己把谣言造实了。



    如今这个局面就是需要有人作证。黎家虽然穷,但毕竟有个秀才,李老三难免有些畏惧。可他只需要承认看见杜四进出了黎家院子,又没说听到黎仁宁与杜四说了什么,想那黎家也不能把他如何。



    “好!就你了!明日公堂之上你就是我的证人!”



    程颂微微一哂,盯住对面的李老三,高声说道。



    “谁?谁的证人?”



    一句话砸破了此刻的平静,人群中响起一片嗡鸣碎响,村民们相互确认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杜四更蒙了,他的证人?这秀才是不是疯了!



    “自然是我的,诸位乡亲,前日我放在黎家的钱袋被人偷了,正愁寻不到偷儿。没想到这杜四自己上门了,烦请各位都给做个见证,刚才可是他自己承认前日进了黎家院子。”



    前几天刚用钱袋收拾完贾二夫妻,程颂行侠仗义的劲头正盛着,没想到这么快又撞来一个。



    虽然自己这次真没丢钱袋,但对方可以肆意污蔑女子清誉,自己扣他个偷盗的名声简直全无负担。



    “什么钱袋?我没偷钱袋,你少胡说。”



    杜四被程颂给的这顶帽子砸得直发懵,倒也没忘了反驳,想起媒婆说今日黎家来了生人,赶紧嚷道:



    “你,你不是才来黎家的,前日我来没见过你。”



    “黎家的骡车好像就是上午才进的村子啊,我还看见了。”



    “对对,我也看见了。”



    “上午才来,前日就丢了钱袋?莫非这小秀才真是污蔑杜四?”



    “不想结亲就算了,也不能污人偷盗啊。”



    “人家可是有秀才兄弟,哪能看得上杜家。”



    “看不上那宁姐儿还让杜四来提亲?”



    “哎呦你这人,这话也信?”



    “那可说不准,这杜四家里田多,人也不难看……”



    见到骡车进村的人不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村民看向黎家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探寻。



    “前些日收麦时我就在黎家,走时忘了钱袋,黎兄家人帮忙收好的。今日再来我才知道,收好的钱袋前日竟然被盗了。黎家平日少有外人进出,我们正猜测是什么人居然敢潜进院子偷钱,你就来自投罗网了,还带着证人,真真是天网恢恢啊。”



    说这话时,程颂神色凛然、目光锐利冷峻,任谁也看不出这小公子在义正言辞地胡说八道。



    就连程颂自己,都料不到他还有这番本事,能把面皮绷得如此从容。



    等程颂说完,人们又开始嘀咕了。收麦那几日黎秀才确实回来了。但当时大家都忙,他家来没来这位小秀才还真没人留意,说不定是真丢了钱袋??



    见村民看自己的眼神开始不对,杜四急了眼:



    “你说你丢了钱袋,谁能证明?再说了,谁知你那钱袋有没有银钱!”



    “哼,画砚,告诉这杜四,你家少爷钱袋里有多少银子!”



    演技爆发的程小颂状态正酣,扬起下巴、拔着胸脯,真真是端出了富家小纨绔的好派头。



    “纹银百两!”



    画砚就在程颂身后,正满眼小星星地欣赏他家少爷装腔做戏,听见唤自己,脑子一热,直接亮嗓报了个大数。



    百两纹银?这数一出,震得程小颂差点裂了!



    你个倒霉孩子,当你家少爷是驴吗?日日驮着十斤的钱袋满处招摇??!!



    好在除了黎仁诚轻咳了一下,梁言瞪圆了双眼,再没人意识到这数有多沉。



    真闹到公堂,大不了就说那是百两的银票,总得替孩子把谎圆上,程颂暗暗心累。



    一方说丢了银子,一方说没偷,这官司村民自然没法断。那杜家爹娘听了百两纹银也吓坏了,豁出力替儿子叫屈,说黎家就是不想承认亲事,故意编造丢钱栽赃他家乖儿。



    “你我在这里也辩不出黑白,既然都只有人证,明日堂上请大人公断即可。”



    程颂不再和杜家人费口舌,拉着画砚就要回去。



    “秀才公子且慢。”



    人群中走出个干瘦的老者叫住程颂。



    见对方鬓发皆白,至少年过六旬,程颂拱手施礼:



    “请问老伯有何事?”



    “在下姓杜,是这里的村正。”



    也姓杜?程颂微微皱眉。



    “秀才公子放心,杜姓是村中大姓,我与这杜四郎家并无亲缘,只是想给两方做个说和。”



    自称村正的老杜说道。



    不是亲戚还劝什么?村正也得讲理啊。程颂没说话,看了看黎仁诚,对方给了他个肯定的眼神,也向村正抱拳问了好。



    大琞的村正有督促农耕、协助官府催征赋役的责任,是由各村百姓推举产生,在村中都有较高的威望。



    黎仁诚对老村正还是尊重的。十年前流民户被分散到各村后,难免受到些排挤。黎家寄居的这个村子也有排外的情绪,每次流民与原住民发生矛盾,老村正的的处理都还算公正。没有过分偏袒,也没有过度欺压流民。



    眼下他站出来,不管用意为何,黎仁诚都会把话听完。



    见黎仁诚和小秀才都点了头,老村正说道:



    “这杜四确是顽劣懒惰,但村中多年来从未出过丢失钱财的事,还请公子与家人仔细寻一寻。至于杜四说的与宁姐儿有约,那定是他为了求亲说的胡言。我今日就做主,让他给黎家道歉,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说罢,村正向程颂抱了抱拳。



    程颂颔首回礼。明白这村正就算与杜家挂不上亲戚,也有几分维护之意,知道真上了公堂这杜四绝讨不到好,偷盗与造谣总会有个罪名落在他头上。



    这两样罪名都是杖刑加流刑,且相较造谣,偷盗的罪责更重,到时这杜四能不能活着回村都是未知。



    听到让他道歉,杜四立马急了眼想要发作。老村正把人拦住,照着面门就是一巴掌,声音脆响。



    打完杜四,村正指了指杜四的爹娘,让他们跟上自己去一旁说话。



    能当村正自然眼力不弱,这老村正多少猜出程颂是在给杜四栽赃,但这事双方都无铁证,只靠一张嘴辩驳。



    杜四那缺心眼的还给自己找了个进出过黎家的证人。真若上了衙门,除非判案的大人是他杜家二舅,否则公堂上两个秀才对一个泼皮,谁输谁赢根本无需猜测。



    更别说那小秀才样貌衣着均是不凡,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是真能拿出百两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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