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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出田三娘的紧张,程颂先是问她女儿怎么样了,得了已经喝过粥也吃了药的答复,就说让她休息一天,等孩子身体好些再来上工。



    刚刚的惊吓还没退干净,田三娘本就过意不去,可女儿还病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推辞。不过歇一天还是不大合适,她对程颂说这就把女儿送回家去,下午再回来上工。



    “孩子病着,就别折腾了,你歇一天,就在宿舍照顾着。”何氏劝道。



    田三娘摇摇头,说怕把病气过给其他人。昨晚是没了办法,这会儿还是得回去。



    听她这么说,何氏也没再坚持,从腰间去出一小块碎银塞到田三娘手中:“这个你拿着。”



    “不用不用,昨日的还没还给管事。”



    田三娘赶紧抬手推让。



    “拿着,万一还得去医馆呢,你婆婆指定不给钱。”



    两人的对话屋里人都听懂了,画砚问田三娘:“你没有看病钱?”



    田三娘没说话,何氏对画砚说:“可不!孩子病了,那一家子都不肯出钱,非说风寒而已,熬上两天就过去了。昨个儿看病的钱还是跟我借的。”



    画砚不解:“你的工钱呢?”



    “工钱都被她婆婆男人拿走了,哪有她的份儿!”



    何氏叹了句。



    女工作坊招工时定下的工钱是试用过后一千文。实际开工,她们才知道,小东家还给规定了不扣钱的“休息日”。



    这年头女子找份工不容易,她们也不了解程颂,怕真歇了耽误做工,东家后悔扣钱,谁也不敢当真。结果第一个月干下来,女工们就得来了惊喜。原来休息日上工不但给工钱,还是双倍!



    这多出来的钱有些人就自己悄悄留下了,有些也会和家里说一声,那些还算明理的长辈也不会强迫她们全交上去。像田三娘这样一文留不下的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



    “你不会偷偷藏起来点儿?”



    谭四娘没忍住问了句。



    何氏嗐了声:“她藏哪儿啊!她爹娘都不在了,就一个妹妹也嫁得远,连个娘家都没有。真要在家藏了,被她婆婆翻出来,哎呦,那可……”



    后面的话何氏没说,旁人也能想象。程颂没有多问,让何氏把钱收起来,又让梁言给了田三娘二两银子,说算她预支的工钱。



    何氏回话时,田三娘就听得低了头。梁言递来银子时,她眼眶都红了,紧紧捏着银子,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冲程颂弯了弯腰,转身离开了。



    见田三娘拐去了后院的宿舍,画砚才回过头,问少爷为何刚才按住自己。



    “不拦着你,你出去打算如何解释?”



    程颂问。



    画砚眨眨眼:“就照实说啊,那田三娘是因为婆家人不给开门,无奈之下才在作坊住的,这事与少爷无关啊!”



    对对,谭四娘听得直点头。她听到的可真是酱料坊的东家不让女工回家,招惹的婆家上门要人。



    要是听说的是实情,她也不至于马上就跑来看热闹!不过她当然相信程颂的人品,就算他真的限制女工自由,也一定有说得通的道理,这么急着跑来打听,纯粹就是好奇真相。



    程颂无奈轻叹,先对谭四娘说:“你是因为与我相识,才会跑来问问真假。外面那些人,只会根据一点只言片语乱猜。如今传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这种没有实据的传言,用不了几天就淡了。”



    说到这,程颂顿了下,转头看向画砚:“你要是跑出去把刚才那些话讲上几次,就是给那些嘴快好事的添了细节,他们更要传得起劲,那田三娘的名声怕是要受了牵累。”



    画砚怔愣了片刻,很快明白了少爷的道理。梁言也听懂了,就连梁文都跟着点头。不过程颂说话时,他都习惯点头了,不管明不明白,反正少爷说得都对!



    “嘴快好事”的谭四娘慢慢靠向椅背,也默默点了点头。



    ……



    反正也来了,谭四娘让程颂也去妍工坊转转,顺便看看她用新搜集来的香料做的面脂。



    “兴合楼上了新菜,中午叫上我大哥三哥,过去尝尝。”



    “也好。”



    程颂点头。



    谭三郎是两天前从连青回来的,到家当天就来找了程颂,说了不少连青的事,还捎来一封黎兄的信。程颂也正想再与他聊聊,只可惜这顿饭却是没吃成。



    从妍工坊出来,他们刚要拐去酒楼,就看见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对面跑过来,穿着作坊的工服,背上还趴着个孩子。



    画砚最先认了出来:“是田三娘!”



    “那孩子受伤了。”雷冲跟着说道。



    这几个人眼神都好,被雷冲一提醒,也都看清了。趴在田三娘背上的女娃娃,脸上有血迹。肯定是出事了,众人赶忙迎了上去。



    田三娘跑得很急,脑子嗡嗡的,眼睛直盯着前面,根本没注意到对面来人。程颂伸手拦她,她还差点撞上去。



    听画砚喊了声田三娘,她才反应过来,眼神从程颂脸上扫过,又看了看画砚,像是费了些力气才把人认出来。



    程颂没多问,直接伸手把孩子从她背上接下来。女娃娃额头上磕了个口子,伤口不小,血也没彻底止住。



    程颂把孩子交给雷冲,让他快去医馆,他们在后面跟着。



    雷冲抱稳孩子,跑向医馆。



    田三娘喘了几口气,冲过来扶住自己的谭四娘摆了下手,没说话,跟在程颂后面追了过去。



    医馆的大夫昨天才给田三娘女儿看过病,还记得这母女俩,很快给孩子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



    全都弄好了才对田三娘说:“这孩子底子太虚,又受了伤,昨天的药就别用了,我重新给你开。”



    听大夫说女儿的伤没有大碍,田三娘的精神勉强好了些,抱着孩子听大夫叮嘱。大夫说什么她都跟着点头,旁边的程颂问了句:“底子太虚?是说这孩子平日吃得不好?”



    大夫点头:“是,这孩子不是五岁了?太瘦了,平时的吃食肯定是亏了,她这个底子也没法快补,也补不进去。”



    程颂微微皱眉。早上初见,他还以为这女娃也就三四岁,原来已经五岁了。按大夫所言,这孩子就是过度营养不良,连吸收补品的能力都不足。而且看早上田三娘的男人和婆婆,她女儿这个营养不良肯定不是挑食导致的,大概率就是饿的。



    听完程颂和大夫的话,田三娘愣了半天,好像明白了,又好像还蒙着,只是抱着女儿的双臂又紧了紧。



    受了伤不能大鱼大肉的吃,而且大夫强调了,这孩子得慢慢补,田三娘这个样子,又明显是和家里闹了矛盾,程颂对谭四娘说,把聚餐改到晚上,他们先带着田三娘母女回酱料坊。



    “我也去看看。”



    谭四娘直接跟上:“回酱料坊路过我家,说一声就行。”



    一路上田三娘没再让人帮忙,自己抱着女儿往作坊走。程颂他们跟在后面,也没人过去打扰。



    何氏刚从库房里搬出袋青盐,见到这娘俩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盐袋就过来了:“蝉儿怎么伤了?”



    被何氏一问,大家才知道这个见了几次面,却一句话没说过的小女娃叫蝉儿。



    重新落座作坊前厅,又安排大家都喝了点水,程颂才开始询问田三娘,到底出了何事。



    见田三娘脸色太差,何氏想把蝉儿接过来自己抱着,奈何孩子不肯撒手,紧紧抓着自己娘亲,一看就是吓着了。



    “到底怎么伤的啊这是?”



    何氏又问。



    从医馆到作坊,走了一刻多,田三娘虽然精神还不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她抬手在女儿头上抚了下:“是她奶推的,磕到石墩上了。”



    “她奶推的?你那婆婆真是!她推孩子干嘛?”



    何氏气得不行,又抢在程颂前面问道。



    “她是推我,孩子跑过来挡……”



    回想起方才孩子被甩到地上的一幕,田三娘才刚平静的心绪又翻腾起来。她搂紧女儿,把回家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窝在最熟悉的怀中,蝉儿静静听着娘亲的讲述。



    刚刚在作坊吃了药,她还困着,娘说要送她回家。路上娘又说爹和阿奶在作坊没捞着便宜,还丢了人,肯定是气坏了,让她到家就回屋,不用管爷奶骂什么,就当没听见。



    她知道爷奶不喜欢娘和自己,到了家门前就让娘把她放下。她身上热热的,没什么力气,但也能自己走路。



    见到她们回来,阿奶就从堂屋里出来开始骂人。“赔钱货、叫人都不会、跟你娘一个德性”是骂自己的,“没用的东西、不要脸的丢人货、怎么没冻死你”是骂娘亲的。被骂得多了,她都能听懂。



    娘没说话,拉着她进了屋,让她在屋中呆着,自己关好屋门出去了。她听娘的话,没有出屋,爬到炕上,把窗户掀开了一点。



    院子里,阿奶指着娘亲又开始骂了,起初骂的还是那些听惯了的话。阿爷坐在院子里,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也跟着骂。大伯三叔他们都不在,不知道在哪儿躲着。爹也不在,应该又去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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