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之十八·城门(3/8)
“哎呀,她来了!”前面的人低呼。“这个小混蛋!”
奇怪的是,人们说着这个称呼,脸上却在笑着。
“午安!午安!”小白马上的人发出一串欢快又响亮的问候,竟然来自一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大家小心!”
“看吧,她肯定是要跳了。”
希尔芬心不在焉,也没有听懂这个“跳”是什么意思。嬷嬷在旁边提着篮子按住胸口。“我的天哪,多么粗野的孩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仅没有减速,靠近小溪时反而发起了冲刺。女孩高喊了一声指令。“林德,快跑!”那匹小白马果真放开蹄子加速,然后高高地一跃,跨过了明亮小溪。
排队的人们仿佛习以为常,留在原地鼓鼓掌喝彩。“亚薇!亚薇!”
小马的骑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跳下马来,红着脸谢过乡亲,一边抱着马脖子顺毛,亲昵地夸奖它。“好样的,小林德,一会儿就喂你胡萝卜片!”白马发出一声嘶鸣,蹭了蹭女孩的脖颈,惹得她咯咯直笑。
只有希尔芬呆呆地站在原地。刚才那闪闪发亮的一跃,仿佛迎头一记重击,让她身体僵硬,失去思考。随之而来的是这个温暖的季节,扑面的湿润南风,各种各样蓬勃的色彩,随着那女孩金色的短发一齐涌来。
“你好,你还好吗?”那女孩牵着马走过来。她有一双湛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在马上的时候,她便没有那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只是微微地笑着。
“我……”语言一起卡在希尔芬的喉咙里。坏孩子,粗野的。就像每一次她被迫沉默,但好像又有些不同。淑女,高贵的。喉咙里吞咽下去的谎言和忍耐,勒紧的饥饿的腰带,仿佛忽然被那轻轻一跃崩碎。错的,对的。碎片仍然疼痛,却是一种鲜活的疼痛,比所有刻意的完美都吸引人。
“我们小姐在赶路。”嬷嬷很不悦地回了话。“请注意你的举止。”
“哦,抱歉。”女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短发。“我以为她看得入神,是对骑马很感兴趣呢。”
——我长大以后,能不能做一个……
也许有什么地方是错的,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被掩埋的碎片在胸口涌动。曾经,属于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念头,刚刚从她心口发个芽,上面就堆叠着无数沉重的“不能,不能。”
这时,对岸跑来一队人,依稀可见伯爵家的制服。“阿尔薇特小姐!您慢一点!等等我们!”
“糟糕,怎么让他们发现了。”金发女孩吐了吐舌头。“对了,我叫阿尔薇特。今天不凑巧,以后再来找你玩吧!”
说完,阿尔薇特也不等她回答,翻身上马,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林德,跑吧,远远地跑!”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在绿茵起伏的草原。
希尔芬自然不允许和那孩子有交际,但她时刻留心,总能听到她的故事。有事守卫叔叔也讲那女孩,每天精神奕奕地骑马进城。奇怪吗?当然,但是看久了大伙就也习惯。
只要想起那天金色的一跃,希尔芬竟然也不觉得日子很难过。
“喂,你就是霍恩家的长女?”
有一天在宴会上,她竟然被人主动叫住了。来人气势汹汹,正是施泰因·阿赫家的少爷。这位少爷是老伯爵的独子,长得白嫩伶俐,从小备受宠爱,虽然有些聪明,也都用在了揶揄旁人身上。
“是,阿赫少爷。我是霍恩家的希尔芬。”她低头行了个礼。
“哼,原来霍恩家还没烂透,”淡金发色的小少爷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好久没见你们的灰熊徽章了。难怪她来问我……”说着,他似乎更加忿忿。“这种破事,有什么值得关心!可恶!”
伯爵少爷是圈里的贵人,他的关注可是稀罕事。于是无所事事的人们也围过来,指指点点。
希尔芬被卷入漩涡,手足无措。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惹到这个从无交集的小少爷。
“请恕罪,阿赫少爷。我不知道是哪里冒犯到……”
“别给我装,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小少爷专横地闹着脾气。“我警告你,以后不许——”
“喂,你们在做什么。让开让开!”
忽然有一道鞭子破空的声音,伯爵少爷都打了个激灵。周围的人看到来人,也识趣地散开。
还是上次的小骑者,她挥着马鞭走过来,长靴登登作响。
希尔芬心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紧了。不知为什么,她非常想要。希尔芬这才想起,上次她出门也戴了这个家族徽章。没想到那女孩胆子虽大,眼神却很细。回去之后竟然还不忘和这个少爷打探。想到这里,这个阿尔薇特和阿赫少爷的关系,似乎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差劲。希尔芬闷闷地想。
“你好呀,霍恩家的小姐。我们上次见过的,在河边。”小阿尔薇特向她打了个招呼。
“喂!”伯爵少爷脸色憋红,出声打断。“这不关你的事!”
“我的事情,当然我自己做主。”阿尔薇特扮了个鬼脸,忽然牵起希尔芬的手,左躲右闪地跑了起来。“再见!小少爷。”
伯爵少爷气急败坏,想要亲自追过来,却被周围待命的仆人为了个水泄不通。阿尔薇特大笑着,灵活地将希尔芬从人群里领了出来。金色的阳光落在女孩飞扬的短发上,令人眩晕。
“好啦,这里就安全啦。”阿尔薇特回眸一笑。
突然的奔跑让希尔芬呼吸急促,几乎要将她四分五裂。她大口地喘着气,接着对面递过来一杯葡萄果汁。
“慢慢走着,不要突然停下。”阿尔薇特很有耐心。“习惯了就好啦,别害怕,很好玩的。”
红发女孩攥着那杯果汁。喉咙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牙根都在发痒。
“希……希……”
“嗯?你不舒服吗?”
“希尔芬。”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叫希尔芬!希尔芬·霍恩!”
小阿尔薇特愣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明亮的笑意。在这个微风吹拂的午后,明亮得几乎透明。
“好啊,那我就叫你希尔芬。”她歪着头看过来。“我叫阿尔薇特。以后阿尔薇特和希尔芬,就是朋友了。”
***
从此希尔芬的生活天翻地覆。阿尔薇特就像草原初春的风暴,无拘无束,毫无征兆地敲碎了她所有的“不能”。
她们之间有了一个秘密。阿尔薇特很快摸清了她家和她的房间:只要爬上一棵苹果树,就能顺着一根枝条敲开希尔芬的窗户。无数家人烂醉如泥的下午,阿尔薇特就爬来敲她的窗。敲三下就是在问她有没有空。大多数的时间,希尔芬不敢出门,阿尔薇特就坐在树上陪她聊天,然后摘几朵苹果花。阿尔薇特熟读所有精彩又惊险的故事,哪怕这些故事很多都不完整,她也能讲得活灵活现。
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家人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女孩似乎长大了。
阿尔薇特的传说却变得更快。希尔芬听说她在众人面前,差点拔出了城门前的圣剑。多么神奇的一对姐妹!姐姐是天才法师,戈恩达尔大会最年轻的强力参赛者;妹妹更是神奇,拔出了传说中千年前的长夏之剑。一时间,人们交口称赞老伯爵独具慧眼和精心栽培。虽然阿尔薇特栽培的时间,都用在了田间撒野。
“几位剑术大师都想教导她,真没想到。”族叔毫不掩饰对少女阿尔薇特的赞赏。“你知道吗,那孩子身上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好像她下决心,就没有什么做不到似的。”
是啊,是啊。希尔芬抱着茶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她这样的人,能把没走过的道路都照亮。“那么,她以后……”
“也许会成为一位出色的骑士吧。”族叔寄予厚望。“就看她想要加入哪个骑士团了。”
希尔芬缓缓抬头。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可族叔显然已经忘记,几年之前在这个庭院,也有一个女孩说过这个愿望。可惜不是每个落地的愿望都是种子,大多只是尘埃。
“是吗,那真为她高兴。”她在托盘放下茶杯,轻轻地说。
阿尔薇特大约忙于训练,很久没来敲过她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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