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1/8)

    程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最后几缕日光从程悉的脸上慢慢滑落,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诊室的阳台的边缘。

    程悉按了按发晕的头,皱着眉盯着白色的隔帘发呆。

    这哪儿啊。

    噢噢,医院。

    好像……做检查,嗯……

    ……卧槽,我不会在人家诊室睡着了吧!

    程悉一惊,赶紧翻身下床。刚把鞋穿上,帘子就被人唰地一下打开。

    “醒了?”周述依旧一副兴致缺缺的冷淡样子,白大褂一丝不苟地贴合他的身体,袖口处却莫名多了几道来历不明的折痕。

    “……我这是?”

    “做肠镜,给你涂了麻药,你睡着了,”周述挑了下眉,示意程悉穿鞋:“会诊结束了,有点肠梗阻,肛窦发炎。口服阿莫西林,外敷……喏,这个,百多邦,用棉签沾上药插进肛门,不方便的话来找我,我帮你上药。”

    “好,好的。”程悉脸上莫名开始发烧。

    周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不会被察觉的弧度:“一周复诊三次,都这个时间。如果下次再排便不畅……可能需要灌肠。”

    程悉本来低着头哎哎地答应着,手里却来回翻着病历本,肉眼可见地无所适从。一听到结束,急哄哄地扔下一句“医生再见”就冲了出去。

    周述缓缓笑了。

    ……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快九点了。程悉从医院回来没有直接回到他在公司附近租的筒子楼,而是先到周末打工的烧烤店又干了一晚上。

    请了一天的假,他浪费不起。

    程悉“啪”地一声按开灯,摔进已经开裂好几个口子的旧沙发里。昏黄的灯光投在程悉疲惫的脸上,在他紧皱的眉间撒下阴影。

    程悉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但是那股难以忍受的瘙痒不合时宜地传了上来。

    “操。”程悉认命地起身翻药,倒了一杯凉白开,把阿莫西林一口灌了下去。可是坐在沙发上呆了好一会儿,还没止痒,他烦躁地脱下裤子,露出半个蜜色的挺翘屁股,撕开百多邦,也没用棉签,直接涂在手上就向后方探去。

    药膏凉丝丝的,抹在洞口的一瞬间激得他一颤。连续干了四个小时的体力活让他浑身僵硬的不行,一个手肘向后的动作都很艰难。

    程悉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手指颤抖着抹完外围,又小心翼翼地往里探。湿热的肠壁挤压着涂满药膏的手指,下身传来的异样感觉不住地刺激着程悉的神经。

    “好痒……好痒……”

    程悉实在忍不住,瘙痒只得到了一点点缓解,却随着手指的探进而愈演愈烈。他手指蜷曲起来,轻轻抠挖了几下,解痒而舒服的感觉刺激得他眯起迷蒙的双眼,前面的分身居然也不知何时挺立了起来。

    程悉的两颊染上了醉般的潮红,呼吸逐渐急促。扣挖的两下带动了潮水般的瘙痒和快感,程悉脑袋里“砰”地一下炸开,已经快忘了自己上药的本意,伸进后穴的手不住进进出出,另一只手则摸向前段开始可爱地渗出透明液体的分身,两指黏住龟头,上下揉搓抚弄茎身。

    “嗯……唔,嗯……”

    他难耐地仰起脖颈,纤细脆弱的线条一下子绷直,宛如濒死的天鹅,露出性感的上下滚动的喉结。

    圆润的指尖轻轻搔弄马眼,手上的茧不停摩擦着红色肿大的贲张圆柱,一路向下,又玩弄起两颗袋囊,揉搓按压,爽得程悉直哼哼。

    后面的手指又塞进了两根,速度却丝毫不减,程悉被激烈的刺弄一阵眼前发黑,他弓起腰,两腿叉开拄在沙发上,屁股高高的撅起来以便更方便更爽地玩弄自己,头向上仰起,濡湿的睫毛被灯晃得亮晶晶的,整个人色情得要命。

    沙发吱哟吱哟地晃起来,随着程悉淫荡摆动着的腰肢一下下有节奏地摩擦着地面。突然,程悉加快了两手的速度,陡然加快刺激得他自己两眼发红,终于眼前白光闪过,几道白浊从指间滴落在沙发上,淫靡不堪。

    程悉喘着粗气翻了个身,仰面靠在沙发背上。高潮后的余韵染在眉间,让他看上去艳丽非常,原本刀削斧凿的深邃五官和略显锐利的线条都被柔和了很多。

    沙发上一块布料的颜色变深了,湿答答黏糊糊的。

    程悉认命地站起来,腿软脚软地拿纸擦净自己的杰作,羞耻感和罪恶感涌了上来。

    “累成狗你他妈都能干这事,服了。”

    “上药上药,心里真没点b数?抠抠抠,让你抠,早晚抠出个肛肠炎出来。”

    “又不是女的,怎么被插还能爽成这样?贱不贱呐程悉。”

    “肛窦发炎咋得的不知道?我真他妈服你,服死你!”

    程悉一边骂骂咧咧地数落自己,一边收拾狼藉的沙发,又出了一身汗,无可奈何地进了浴室。

    说是浴室,不过就是一个马桶,一面镜子,一个洗手池,一个常常报废的热水器,花洒头锈得斑驳黄色。一打开,凉水断断续续地流出来,等水稍微温和一点,水劲稍微大一点了,程悉才拿起花洒浇在头上,水顺着黑发流到肩窝,沿着锁骨蜿蜒到仍然泛着粉的胸口,滑下隐隐约约的几块腹肌,流过马甲线,消失在下半身。

    程悉疲惫地闭上眼,仰起头,水沙沙地拍在脸上,有点疼。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周述六点四十到家,天还没黑透。

    白大褂只在医院穿,下班就直接放在那,穿便服回家。下午程悉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白大褂下是看不出价格的白衬衫和被挡住的西装裤,下了班,这才看出周述的全貌。

    杰尼亚的条带暗纹定制黑色西装,剪裁合体,手工制作,衬得他身姿挺拔颀长,冷白的手腕上带着一块萧邦银表,全身上下的配色都低调简洁,一身的奢侈品却丝毫没有铜臭气。

    周述松松领带,脱下西装,换上灰色的家居服,把这一套抵得上程悉一年工资的西装板板正正地熨一遍,尤其是衬衫袖口的褶皱,又罩上防尘罩挂好。

    知道今天他会来,所以特意穿上了这套最衬他的,结果程悉那个迟钝的傻子完全没注意到。

    ……也或许注意到了?他进诊室的时候可是有点看呆了。

    周述抿唇一笑,掏出手机给“张主任”拨了过去。

    “最近一年都换班吧,院长同意了,你诊专家号,我诊普科。”

    听那头唔咧唔咧了五分钟,周述无奈地笑笑:“没事,我要是没空降,专家位肯定是你的,医院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又要开始唔咧,周述慢悠悠说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周述四年前从英国空降到中山医院,直接坐上了肛肠科专家位,成了肛肠科的一把手,不仅压主任张英东一头,都能跟院长平起平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周前突然跟院长提议要诊普科,放着高级的专家办公室不坐,非要天天在普科跟病人挤。但是谁让人家有资本呢,院长拗不过他,只好同意让他跟张英东换了一年。

    周述倒了杯蓝山,顺势往欧式犀牛皮沙发上一靠。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此时正在导今天下午诊室的视频,画面香艳得令人血脉偾张。

    周述不动声色地放大,他一早换上的高清摄像头清晰地还原程悉动情的性感面庞,啧啧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在装修得冷淡到洁癖的江景房回荡,色情而魅惑。

    下身已经支起,周述却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完全不去管硬热的分身,只是斜倚在沙发里饶有兴致地看着程悉。

    程悉皱着眉强忍呻吟的样子,程悉忍不住伸腿缠住他的样子,程悉跟他接吻时口水顺着光洁的下巴流到衣服里的样子,程悉两眼朦胧地说想要的样子,程悉高潮后放空的样子……周述附身向前,抚摸着屏幕上程悉放浪的脸,邪气地勾起唇,终于肯伸手抚慰一下硬成石头的分身。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要你……”

    第二天下午,程悉就又慌慌张张去复诊了。

    周述也没想到程悉会来得这么快。这次他是真的没在药里做手脚,毕竟就算做了,程悉在别的地方解决问题,他也看不到。

    那多可惜。

    周述好整以暇地用苍白瘦长的手指抵住下巴,默默欣赏着程悉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样子。

    “医生……我,我昨晚回去上药,……出了点状况,今天好像有点……肿起来了。”

    周述微微点头:“趴下。”

    程悉非常上道地迅速脱下裤子,趴卧在诊台上。

    周述慢条斯理地戴上医用口罩和白手套,右手指尖轻轻拨弄一下程悉确实有点红肿的菊花,满意地看到他藏在浓密黑发中的耳尖唰地变红,又弯腰凑近,用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问:“怎么回事?”

    程悉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跟他说是自己玩自己把自己玩坏了吧。

    “你……自己捅过了?”

    程悉身子一僵。

    周述看着他猛然绷紧的大腿肌肉去,在心里骂了句小骚货,又冷淡的连续提了几个让程悉无地自容的问题。

    “你自己按摩前列腺了?”

    “灌肠了吗?”

    “干性高潮了?”

    程悉也不傻,他心里清楚医生既然这么问了就肯定是看出来了。没办法,为了能治好就得实话实说,而且……丢人事儿都是他自己干的,自作自受。

    “嗯……”

    周述倒是没想到他会承认,一挑眉:“拿什么捅的?爽吗?”

    程悉难以置信地红着脸扭过头看他。

    周述抬眼看他,压下眼中的戏谑,又换上平时的冷淡,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得根据你使用的工具判定你肠道和肛门的受损程度。”

    程悉半信半疑地边缓缓点头边转过身,继续背面朝上趴着,把头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上药的时候特别痒,就用了……手指,插进去……然后弄前面,射了。”

    周述不动声色地稍稍往下蹲了一点点,让诊台遮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硬起来的的下身:“灌肠吧,再做一个前列腺按摩,你今天晚上回家上药应该不会太难受了。”

    说着把程悉已经褪到膝盖的裤子直接脱了下去:“怕灌肠弄脏,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真乖。”周述轻轻说了一句,趁着程悉看不到无声地勾起嘴角:“翻身,保持侧卧姿势,双膝向内弯曲,尽量向外侧提臀。”

    程悉赶紧翻了个身,紧闭着双眼摆好姿势,睫毛颤个不停。鼻尖上挂着几个小汗珠,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

    周述状似不经意地拍了拍他僵直的大腿,严肃道:“放松。”

    程悉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可是身体还是像硬铁板一样掰都掰不动。

    周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向诊室外走。

    “我去取肥皂水,你稍等一下。”周述边摘下手套搭在门口的无菌架子上,一边嘱咐程悉,出了诊室。

    程悉长呼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可一想到待会儿要灌肠……还有按摩,他脸上又开始发烧。心里确实紧张得要命,却好像……又有一点期待?

    肛肠科诊室灌肠是基本流程之一,肥皂水常备,周述很快就端着放置好灌肠筒一套,肛管,血管钳,润滑剂,棉签的治疗盘回来,稳稳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顺手锁上门,拉上隔帘。

    空间密闭起来,两人的呼吸声就越发明显。暧昧的分子在空气中不安地涌动着。

    程悉听着周述的指挥,向左侧卧。周述把无菌巾垫在程悉臀下,洁白的布料衬得程悉小麦色的臀肉蜜一般诱人,挺翘圆润。

    手感很好。

    周述回味起上一次品尝到的美味,隐忍地舔了舔色泽浅淡的绯唇,晶亮的口水挂了一层,性感魅人。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程悉的屁股,表面示意他放松,实则在心里流氓地吹了个口哨,啧啧称叹那细腻紧实的手感。

    程悉给自己做的心理暗示也算是排上了用场,虽然在周述拍上自己屁股的时候忍不住绷紧了一瞬,现在却正在慢慢恢复柔软。

    周述带上手套,把挂灌肠筒挂在架上,润滑肛管并排气,又用力把肛管夹紧。

    程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放松,好让我……插进去。”周述俯身对着程悉小麦色上浮着一层红的右耳吹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悉觉得这个医生很……性感,又或者说,色情。

    但是却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

    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肌肉僵硬让器械不好进入的是程悉自己;医生知道他脸皮薄,所以特意用气声或者压低声音说话;因为害羞不敢看医生的脸所以向左侧卧幅度很大导致音量很低的医生不得不贴近自己的右耳说话……周医生从头到尾也完全没有做出超过医患关系的逾矩行为,甚至很负责任地体谅他的感受。

    而且他看上去冷漠而禁欲,可能诊这一科就是会有很多令人想多的话和行为。程悉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圈,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周述拿着肛管,抬眼想暼一下程悉的可爱表情,却没想到对方却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周述好笑地盯着他纠结的侧脸。

    这种时候还能走神?

    怎么让走神的小猫重新集中注意力呢?

    答案很简单,刺激一下就好。比如打一下,亲一口,又或者……让它爽一下,发出可爱的声音。

    趁程悉愣神,周述轻柔地把肛管推进程悉的肛口,松开了堵塞液体的夹子。温和的、稍微比人体体温高一点的液体缓缓流入,程悉“啊”的惊呼一声,就被周述温柔的动作安慰得服服帖帖,竟是一点都没有排斥流进的液体。

    看来以后可以内射,他适应得不错,事后清洁就不会有问题……小东西的屁股,还挺有天赋。

    周述坏心眼地笑了笑,轻轻挪了挪导管,引得程悉皱着眉闭着眼低头哼了两声,嘴唇抿着,声音大部分从鼻腔发出,性感诱人。

    “等……等一下,医生,我,我想排便……”

    液体的注入成功勾起程悉的便意,周述放低肛管,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珠宝:“放轻松,深呼吸。我允许你才可以排便,明白?”

    这些设备容易损伤程悉的肠内壁,如果是周述自己的分身插进去的话,他绝对不会这么温柔。相反,他会粗暴地、狠狠地占有他,看着他将泣未泣的红艳面庞,连眉梢眼角都染上暧昧的情欲,肆虐他的唇,让他喘不上气,爽到失神……

    但是现在还不行,不能操之过急。

    “疼吗?”液体已经不剩多少,几近全部进入程悉的身体里。程悉摇了摇头,闷声说:“就是有点痒。”

    周述点了点头,夹紧橡胶管,用卫生纸包住肛管拔出,放在托盘内,擦净肛门。又嘱咐程悉平卧,让他十分钟以内都不要动,忍着便意。

    程悉这会的脸真的是憋红的,他难耐地仰着脖子,额上是一层凉丝丝的薄汗。他一会儿屏气一会儿又急促的呼吸,眉间皱得更深,似乎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医生……我唔,我……憋不住了……”

    周述满意地端起便盆对准,安抚似的轻声说:“可以了。”

    程悉如蒙大赦。

    治疗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天都要黑了。

    周述带着医用白手套,仔细地擦拭程悉肛门周围、大腿内侧和臀肉上溅到的液体。程悉面红耳赤地看了两分钟,又别扭地挪开了眼。

    “感觉怎么样?”

    本就紧张到僵硬的程悉被吓得脸色一白,听清周述羞耻的问题又迅速染红脸蛋。

    从周述冷冰冰的医生腔中听到这句话,羞耻感瞬间翻倍。

    “我……我感觉……这要怎么说啊?”

    “我是问你现在,现在感觉怎么样?肛门还会不会痒?”周述被他可爱的反应弄得有点想笑,索性一边擦一边稍微把头低得更低了点,原本灰棕的头发透过余晖的暖光,却呈现出了冷淡的色彩,大概这个人的冷漠……连阳光也捂不热吧。

    周述一直低着头,上半张脸都被垂至眼睑的刘海投下的阴影笼罩起来,耳尖被落日最后的璀璨点上了几点橙黄,却丝毫没有暖意,反而令他阴影下的眼睛更让人看不清……孤僻而美丽。

    程悉竟然一时有点看呆了。

    总感觉……很熟悉?

    周述没听到他的回话,终于抬起头看他。同样淡色的睫毛从阴影中翘起,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双长长的睫毛,小心翼翼地从挡住漂亮眼睛的阴影下探出……

    程悉怔住,轻声喃喃:“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周述眸中闪过一瞬惊喜,又迅速恢复,平静地问:“你见过我吗?”

    程悉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边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周述这样闪闪发光的人,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述没吭声,拿着手里脏掉的纸巾和纱布,背过身去扔进垃圾桶。

    程悉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唇疯狂颤抖,俊俏的五官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冷淡的眼睛中迸射着奇异的光。

    他紧紧狠狠攥紧拳头,本就不显血色的指尖因发力而更加苍白。

    咬了咬牙,周述艰难开口:“……你走吧,今天会诊结束了。”

    程悉只觉得有点奇怪,穿好裤子下了诊台,跟医生道了句谢,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述沉默地站在原地,纯白而空大的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周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脱下白大褂,离开了这里。

    ……

    回到别墅里,天已经黑透了。周述“啪”地一把拍开门口的一盏灯,跌跌撞撞地跑向阁楼。几次狠狠撞到墙壁,周述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疯了似的朝楼上跑。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昏暗的阁楼终于被照亮了一点。

    狭小阴蔽的暗红色空间内,只有一张铺着暗红床单的单人床,以及一枝插在花瓶中,早已枯萎的红玫瑰。

    潮湿腐朽的房间中,弥漫着逼仄、阴暗的气息。

    满墙都是程悉的照片,自拍、偷拍,各种角度,各种穿搭……以及裸体。

    周述痴迷地埋进被褥中,以一种几乎狂热的眼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一股腐烂的玫瑰气味。

    如果此时,程悉也和他亲爱的周医生做同样的动作的话,他就会惊奇地发现,这股味道……正是他高中以来一直缠绕在他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他自以为的体味。

    神情宛如吸食鸦片一样的周述在糜烂而绚丽的味道中平静下来,头仰起,沉默地盯着暗红色玫瑰纹的顶板,又掏出手机,无力似的拨了过去。

    ……

    前一天在医院做过前列腺按摩,后穴的瘙痒稍微抑制住了点,程悉这几天精神都好了很多。

    至少不用明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做那档子事,体力消耗少了,睡得也早了。

    所以第二天程悉就起了个大早下楼晨跑,顺路买了一份豆浆油条,心情愉悦得一路都在吹口哨,连卖早餐的大爷都被他的好心情感染,笑呵呵地多给他夹了根油条。

    程悉换下运动服,穿上正装,大步迈进公司。

    虽然他年纪不小了,但是因为中途换了几份工作,现在在这家公司还算是个菜鸟职员,他又是个性子直的,平时

    没少被前辈教育。使唤他干这干那的,他心想算了,图个安稳,忍气吞声地照做了。

    今天也是如此,同事赵姐非得让他替自己去经理办公室送文件。今天心情不错,程悉也就没跟她一般见识,依然身形挺拔,不卑不亢地进去了。

    赵姐在他身后松了口气,又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目送他。

    程悉这经理年纪比他还要小,二十出头,本来应该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大学生,被包养之后总跟金主撒娇要自己开公司玩玩。工作能力一般般,但毕竟是小情儿,长得倒是肤白貌美,娇滴滴的,有些雌雄莫辨的美。

    “今天跟莫哥的兄弟谭总晚上有个局,酒局散了之后,我陪莫哥,你去陪谭总。”

    莫哥便是他那金主。

    程悉瞬间明白所谓“陪”是什么意思。

    攥握的拳松了紧,紧了松,又像是无力地垂了下来。程悉皱起眉头:“经理,我……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看,也不怎么会说话……”

    经理仰面靠在老板椅上,来回慢悠悠地转着圈:“人家点名要你,我有什么办法?不过你也是挺有自知之明……行了,必须去,不能扫了莫哥和谭总的兴。这笔生意做不成,你知道要赔多少吗?”

    程悉偏过头去,没有吭声。

    经理漫不经心地拨弄起自己的指甲:“你要不去也不是不行,辞职吧。你不是我的员工,我自然也没办法逼你。”

    染成浅金色的头发靠在椅背上,在阳光下又转了一圈,嗤笑道:“我都忘了,你这么清高,这么有原则的人,不可能在意丢掉这份小工作吧?……嘶,但是也未必,听说你天天被要债的找上门,房租也要到期了?没有工资,就快活不下去了吧?啧啧啧,真可怜。”

    程悉咬紧了牙。

    经理见他居然还能忍下来,抬头思考了一会儿,又天真地看着他:“……你家里条件也不太好吧?你爸失踪了,你妈……我没记错的话,因为你妈的病你又欠下好大一笔钱吧?虽然她已经死了,但是死得那么不光彩,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给你妈的脸面考虑考虑吧?”

    程悉瞬间冷下脸,正过脸,剑一般锐利的目光冷冷地射进经理的眼睛。

    明明眸子里盛满了怒火,却叫人不寒而栗。

    经理轻咳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刺激他:“……你也不必傻傻守着什么原则啊底线啊,毕竟混到你这种地步的人都舍弃了所谓尊严的。没有钱,没有权利,你哪有尊严……”

    程悉快被气笑了。他扪心自问,工作绝对尽职尽责,对同事上司也是礼貌有加,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他身上?从父亲破产欠债消失不见、母亲自杀未遂后发疯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真的感到快乐了。

    他把只属于自己四个月的办公桌收拾干净,那里瞬间空了下来。

    临走前,程悉回了头。

    一如他没来过一样。

    从公司出来,程悉早已没了上午把咖啡从经理脑袋上当头泼下的气势。捧着被水杯、文件夹、小盆栽装满的箱子,他到便利店里买了面包和水,草草解决掉午饭后,一个人走在车水马龙间。

    喧闹声将他彻底与周围隔开,归属感清零。

    手臂有些酸,但是他不能打车。这个月的的债和房租都还没交,本来已经勉强够用的生活费,现在又因为自己的尊严丢了收入来源,要更省着用了。

    从公司到外环的筒子楼,几十块的车费,他奢侈不起。

    附近没有地铁,毕竟只是个小公司,不过周围倒是有个公交站点,还挺拥堵。他每天都是从家附近的地铁坐到cbd,再倒公交来上班。

    这个时间……只能看看运气好不好,能不能碰上公交了。

    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运气好从来都轮不到现在的他。

    程悉自嘲地笑了笑。

    手机响了,程悉拖着脚步,勉强打起精神,快走两步跌坐在公司楼下冷冰冰的金属长椅上,把手里寒酸的小箱子放在一旁。

    陌生的本市号码,程悉点了接通,“喂”了一声。

    对面一时沉默,程悉揉揉眉心,然后礼貌询问:“您好,哪位?”

    禾律静静听着程悉疲惫沙哑的声音,百感交集。他心知肚明,程悉不喜欢自己说话时对面的沉默,但是这声音……太久没听到了,他有点舍不得打断。

    虽然心里清楚,他可能已经跟自己心底定居多年的那个张扬恣意的少年渐行渐远。

    与自己大相径庭,是多么……难以言说的难过。

    出乎意料,程悉没有挂电话。

    他只是,耐心地、耐心地等待着。

    “我是禾律,你是……程悉吗?”

    多年未喊出口的名字,音节发声,唇齿勾起的角度,口腔里的震动,都竟然有了些许的陌生感。

    程悉有点惊讶,怔忪片刻,便微笑出来。掩盖不住倦意的眉眼即使灌铅般沉重,仍然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你……你回国了?”

    禾律也微笑起来:“回来了啊,这么多年没见,想不想我?”说着,似乎是有点不满似的调侃道:“为了你……们方便联系,我可是特意留着这个手机号,常年开着国际漫游。结果你倒好,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程悉被他说的有些愧疚,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家里这边……出了点事,挺,挺忙的,有点分身乏术,忘记联系你了,不好意思啊……”

    何止是分身乏术,简直是焦头烂额。

    禾律知道踩到他的痛处了,转移了话题:“怎么样,校草大人。有没有空赏个脸出来吃顿饭?”

    程悉笑着应下,却听到禾律那头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在原地等着,两分钟就到,我看到你了。”

    两分钟?他在附近?这么巧吗?

    程悉心底疑惑着,听话地原地等了一小会儿,就听到一个沉稳低沉的男声传来:“这里。”

    程悉朝声源望去,一个穿着修身西装大衣的高挑男人朝他走来。成熟英俊的面孔上挂着微笑,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都是风度。

    “程悉,好久不见。”男人脚步减慢,脚步减慢,最终在程悉面前停了下来。

    程悉也是面带着一点点吃惊以及流露于表的喜悦,慢慢起身,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这样成熟稳重的精英,让他如何跟七八年前那个每天早上都要奋笔疾书补作业的少年联系起来呢?

    时隔多年,两人再见已不再随意地敞着校服,而是正装对正装。

    恍若隔世。

    程悉微愣一会儿,余光瞟到长椅上的箱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可怜处境。禾律却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极其自然地捧起他的箱子,稳稳当当地塞进一辆黑色宾利的后备箱,然后转过头,笑着说:“上车吧,程哥。”

    程悉应着,坐进了副驾。

    程哥。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了?自己还当得起吗?

    “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川菜馆,行吗程哥?”

    “我……我都行。”禾律微微颔首以示明白,宾利在车流中匀速行驶着,停在了一家装修不算华丽,但来往食客确实络绎不绝的红色招牌的川菜馆。

    从落座到上菜,禾律的嘴就几乎没停过。从好吃的菜色到最近生活中遇到的趣事,喋喋不休。程悉少见的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很感兴趣地看着他,时而点头。

    禾律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停下了口中的话题,抱歉地笑道:“我话太多了吧?太久没见到你了,一时有点停不下来,不好意思程哥。”

    程悉温和地淡淡笑着,摇头:“我很喜欢听,你继续说。”

    他没客套地撒谎,是真的很喜欢。原来有的人……虽然被时间打磨出了外壳,骨子里仍是当初的少年。

    他很羡慕。

    一顿饭生生吃了三个小时,禾律送程悉回到外环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程悉没让禾律开进筒子楼的楼区,一是因为那儿又窄又绕,他不想麻烦禾律,而是因为……他也不想让禾律看到自己的住所。

    不是为了所谓面子,这种东西从他父亲逃走的那天他就早已舍弃了。他只是……单纯的自卑,以及,恐惧。

    对被厌弃、讥讽的恐惧。

    单是停在外环他就已经无地自容到不敢去看禾律的眼睛了。

    “我走了,没几步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工作要紧。”程悉尴尬地道了别,大步离开了。只剩下驾驶座上的禾律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那辆宾利才恋恋不舍地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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